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
“好。粥棚旁边搭了帐篷,用来安置病人。你的药送来得正是时候,这几日冻伤的人太多了,军医忙不过来。”
顾云翎点了点头,转身去指挥药童卸药材。
小满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姑娘,殿下好像又瘦了。”
顾云翎没有接话,只是搬起一捆药材,头也不回地往帐篷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顾云翎没有离开过灾区。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药、诊脉、包扎、施针,一直忙到深夜。
她的脸上沾了灰,头发散了几缕,衣衫皱巴巴的,和那些灾民没什么两样。
她坐在泥地上给老人诊脉,蹲在雪地里给小孩喂药,跪在帐篷里给伤员包扎。她不嫌脏,不怕累,不叫苦。
有一个孩子烧得厉害,顾云翎守了他整整一夜,每隔半个时辰喂一次药,用冷帕子敷额头,用温水擦身子。
天亮的时候,孩子的烧退了,睁开眼睛,喊了一声“姐姐”。
顾云翎笑了,那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笑,笑容很淡,却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暖得让人眼眶发酸。
萧屹渊远远地看见了那个笑容。
他站在粥棚前,手里端着粥勺,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她的脸上。
那笑容在他心口轻轻撞了一下,像一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收不住。
他低下头,继续盛粥,一碗,又一碗。
治军严,是萧屹渊在雁门关五年立下的规矩。
这规矩在灾区也一样。
他手下的兵,不准拿百姓一针一线,不准吃百姓一粒米,不准住百姓一间房。
三千骑兵,全部扎营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自己搭帐篷,自己生火做饭,自己砍柴挑水。
他们把带来的粮食全部分给了灾民,自己吃的是掺了糠的粗粮饼子,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响,没有一个人皱眉头。
有个年轻的士兵饿得受不住,偷偷拿了一个灾民递来的馒头,被萧屹渊看见了。
他没有骂,也没有罚,只是走过去,从士兵手里拿过那个馒头,放回灾民手里,然后把自己手里的粗粮饼子掰了一半,递给了那个士兵。
“饿着肚子怎么救人?”他说,“吃这个。”
士兵红着眼眶接过饼子,咬了一口,梗着脖子咽了下去。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拿过百姓的一粒米。
顾云翎亲眼见过一个场景。那是在到达灾区的第三天,一个老人端着一碗热汤,颤颤巍巍地走到一个士兵面前,非要他喝。
那士兵推辞不过,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趁老人不注意,把剩下的汤倒回了锅里,又从自己怀里掏出那块已经凉透了的粗粮饼子,掰了一半塞进老人手里。老人摸着那块饼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顾云翎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温热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见过太多当兵的。
她父亲是将军,她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见过克扣军饷的将领,见过欺压百姓的士兵,见过打了败仗拿老百姓出气的败类。
她以为这世上当兵的都差不多,活着的目的是吃饭,吃饭的目的是活着,至于老百姓,不过是他们建功立业的垫脚石。
可萧屹渊的兵不一样。他们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不吃百姓一粒米,不住百姓一间房。
他们把自己带来的粮食分给灾民,自己啃粗粮饼子;他们把自己的棉衣脱给灾民,自己在风雪里站岗。
没有人命令他们这么做,他们只是习惯了,因为他们的主帅,萧屹渊,就是这样的。
第五天夜里,顾云翎看见了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那夜风雪大作,帐篷被吹翻了好几个。
萧屹渊带着士兵连夜抢修,在暴风雪中扛着木桩、拉着绳索,一个一个地加固帐篷。
风太大,雪太猛,人站都站不稳,他们就用绳子把自己绑在一起,八个人一组,像一堵人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一个士兵从屋顶上摔下来,小腿骨折,疼得脸都白了,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爬起来要继续干。
萧屹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避风处,自己翻身爬上了屋顶。
顾云翎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在风雪中的背影。
他的玄色大氅被风吹得像一面旗,雪花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手里的绳索拉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身后是十几顶帐篷,每一顶里面都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