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太医如蒙大赦,连忙道:“是、是,下官这就——”
“快去。”王爷冷声。
胡太医立刻带著许医官退到外间去,脚步都轻得像怕踩响一点。
屋里只剩王爷、叶荻、乳娘、綺云与秦绝。
王爷看了綺云一眼。
那眼神不重,却像刀背轻轻拍了一下。
綺云嚇得脸色发白,忙跪下:“王爷恕罪!奴婢昨夜……昨夜也嚇坏了,郡主忽然抽搐,奴婢不敢耽搁,立刻去请胡太医……奴婢真的不敢——”
王爷没让她说完,只淡淡道:“起来。守好你主子。若再出事,你知道后果。”
綺云连连应声,手指抖得厉害,却不敢再哭。
叶荻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綺云的怕是真的——至少表面上看,怕得很真。
王爷终究还是去换了衣。
他身上那套甲冑太重,也太血腥,留在闺阁里会把孩子嚇得更厉害。他离开前,俯身对叶荻道:“爹去换身乾净的,很快回来。”
叶荻点头,乖得不像话。
王爷走到门口又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秦绝:“你在这儿。”
秦绝“是”了一声,像一根钉子立在床侧两步远的位置,既不逼近,也不远离。
王爷走了,屋里气氛才稍微松一点。
乳娘忙给叶荻掖被,嘴里念叨著“菩萨保佑”“祖宗保佑”,手却还在抖。她端来温水,一点点餵叶荻润喉。
叶荻喝了一口,喉咙的刺痛稍缓,可胸口仍闷,像有一团湿棉堵著。
胡太医很快重新进来,手里捧著新开的方子,许医官跟著,提著药包与小盏。
“回王爷——”胡太医下意识要行礼,才想起王爷不在,赶紧改口,“回郡主,这方子是清毒疏气、安神定惊的,药性偏凉,今晚先用这一盏,若郡主咳喘再起,便可再添一味润肺之药。”
他说话时,眼神不时往床侧的秦绝瞟。
秦绝的存在像一把悬著的刀,让人不敢玩花。
叶荻只淡淡“嗯”了一声,像孩子听不懂,也不在意。
可她在意的是——“偏凉”。
偏凉的药,和那种救了她“清凉”感觉,会不会有关?
饭菜很快摆上来。
王爷换了衣回来时,身上终於没了血腥,只剩一种乾燥的冷与疲。他仍旧强撑著精神,坐在床边陪叶荻吃。
叶荻吃得不多。
这具身体胃口小,稍多一点就反胃。她只挑了些软糯的粥与蒸蛋,慢慢吞咽,儘量让自己看起来“病后乖巧”。
王爷一边看她吃,一边时不时伸手试她额头温度。
那动作很笨拙,像一个从不做这种事的人,临时学著做。
“咳还厉害吗?”王爷问。
叶荻摇头,声音软软:“不厉害了。”
王爷“嗯”了一声,像鬆了一口气,却又立刻皱眉:“昨夜那样嚇人,怎么会忽然——”
叶荻打断他:“爹別想了。”
王爷一愣。
叶荻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水:“爹想多了就会生气。荻儿怕爹生气。”
王爷胸口像被揉了一下。
他盯著叶荻看了许久,最终只伸手把那碗粥往叶荻面前推了推:“再吃两口。”
叶荻乖乖吃了两口,便停下。
胡太医端著药进来时,屋里又安静。
那药盛在白瓷盏里,色泽清亮,不像往常那些又黑又浓的汤。热气腾腾,气味却很奇特——草木味淡,反而有一种清清凉凉的气从盏口冒出来。
像薄荷,又不像薄荷。
胡太医恭恭敬敬把药递到王爷手里:“王爷亲自看著郡主喝吧。”
王爷接过来,看著叶荻,声音放软:“荻儿,喝下去吧。”
叶荻接过药盏。
盏壁温热,热气贴著指腹。她低头,故意把盏口凑近,深深吸了一口。
那股熟悉的清凉气味更浓。
浓得她脑海里那条线又被轻轻拽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喝,像孩子怕苦般皱了皱鼻子。
王爷以为她嫌苦,便道:“乖,喝了好。”
叶荻抬眼,看著王爷。
她忽然又伸出小手,抓住王爷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
“爹也累。”她道,“爹吃完饭就去歇一会儿。”
王爷喉头一紧,声音更哑:“爹不累。”
“爹累。”叶荻执拗地重复,“爹要保护很多人,爹不能病。”
王爷终於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父亲。
“好。”他道,“爹听荻儿的。”
叶荻这才低头,把药一口一口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