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梦醒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必须读书”,是在那盏昏黄的宫灯下。

    纸页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冬夜里落在窗纸上的细雪。墨味被烛火烘得温热,混著帐內未散的药气,苦里带甜,甜里又透著一股说不清的腻——这味道让她心里一阵发紧。

    那一瞬间,记忆像被人从暗处拎起——

    医院的走廊灯白得刺眼,实习生的胸牌在胸口晃荡。她——不,那时候应该是他,靠在科室的角落里,屏幕的光被衣袖遮住一半,指尖飞快地点著。

    “你怎么又去摸鱼!”

    他一边在群里敷衍打字“马上来”,一边把病歷翻到一半,假装认真。带教医生的脚步声靠近,他立刻把手机扣在病历本下,面不改色地抬头,“老师,那个……这个病例我大概看完了。”

    大学四年,他最擅长的事就是——逃课、逃社交、逃现实。沉迷游戏像一层温柔的壳,把所有应该面对的东西都隔在外面。恋爱也谈过,短短一段,像一局仓促的排位:开局热烈,结局疲惫,最后谁也没再回头。

    他甚至常常想:等毕业了、等工作了,一切就会顺理成章。

    没想到一睁眼,顺理成章没有,只有一具五岁女童的身体、一屋子陌生的人、还有一碗每天准时端来的药。

    造化弄人,竟能弄得这么精准。

    她垂下眼,指腹摩挲过书脊的纹路,像在摸一条通往活路的绳。

    ——既然躲不开,就只能学会咬住它。

    枕边放著两本许怀瑾昨日带来的医书,一本讲药理,一本讲医理。她翻开时先做了件很“现代”的事:把自己当成一份病歷。

    她不睡,夜里精神却不衰;喝了药反而更虚;偶尔头晕眼花、四肢发冷发热交替;胸口像压著湿棉;喉间总有淡淡的苦;最要命的是——这副身子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啃著,日復一日。

    她用指甲在掌心里掐了一下,疼得发麻,脑子却更清醒。

    古书里的字不算难,她靠著“死记硬背”的本事一点点啃。遇到不懂的词,就反覆对照前后段落,硬把意思抠出来。她把相关的症状写在一张小纸上——当然不是明著写。

    她用的是乳娘常用的花笺纸,纸角还带著淡淡的香粉味;字也故意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学写字那样。真正的关键处,她只记符號:一横是“喝药后”,一圈是“没喝药”,一撇是“夜里”,一捺是“白日”。

    她甚至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一个粗糙的“推断”:

    这药不一定是烈毒,但像是在慢慢拖垮她。像某种抑制、某种耗损、某种让她永远“病著”的东西。

    病著的人,才最容易被掌控。

    这念头一冒出来,心底那股冷意就顺著脊背爬上来,爬得她指尖发凉。

    外头风声一阵紧一阵。她翻到某一页,看到“虚劳”“阴阳不敛”“郁滯”之类的字眼,脑中却不由自主浮出另一些词:慢性中毒、剂量累积、药物相互作用、致敏……

    她不敢深想,深想会怕。

    怕也没用。

    她把相似的证候一条条圈出来,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药名拆开记。她不认识全部药材,却能记住“气味”“顏色”“入口后的回甘或发涩”。只要能拿到药渣,她就有办法对照。

    窗外一更天过去,二更天过去,三更天过去。

    她依旧不困。

    直到天边那层黑透出一点点灰,像有人用湿布擦开了夜色。她才合上书,把两本医书整整齐齐放回原处,动作轻得像不愿惊醒空气。

    她把摘抄的几张笺纸折成极小一方,塞进枕套夹层里。那地方是她前几日摸索出来的:枕芯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手指伸进去,正好能藏一张纸。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躺下,把呼吸放得绵长,眼睫低垂,像真的睡熟。

    门轻轻响了一声。

    乳娘进来了。

    熟悉的脚步声在帘外停了停,像是先听了听她的呼吸,又才走近。她的目光又扫向坐在一旁的女孩——綺云。

    綺云昨夜守著她到很晚,眼下正瞌睡著,脑袋一点一点,险些撞到桌角。

    “你这死丫头——”乳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惯常的责备。

    綺云猛地一抖,立刻站直,“我、我只是……”

    乳娘话到嘴边,眼风扫到床上那张小脸——小郡主睡著时,眉眼柔软得像雪融的水,唇色仍淡,却少了几分前些日子的灰。

    乳娘顿了一下,终究没骂出口,只嘆了口气,“出去歇一会儿,眼睛都熬红了。等会儿还得伺候郡主起身。”

    綺云像是不敢信似的抬头,见乳娘真的摆手,眼里一热,“乳娘,我……我不敢走。”

    “让你走就走。”乳娘声音仍严厉,却到底放轻了,“你倒下了,谁替你?”

    綺云咬著唇,低低应了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门帘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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