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鬼一夜白头,从此心灰意冷,再不过问帮中任何事务,只守著孙子,在这码头边的破棚子里,等著咽气。”
“我曾劝过他。道爭之事,非人力可强求,乃是命数,不如放下。他不听。”
章承禹眼神掠过一丝复杂,“直到今日,他为了这严崢,竟然肯低头,还肯拿出这截视若性命的阴木髓。”
“我起初不解。如今看了这人的做派,倒是隱约明白了几分。”
他缓缓道,“这人身上,有和马明远相似的东西。不是相貌,不是脾性,是骨子里那股不肯低头的劲。”
“是那种明明身在泥淖,眼里却还有光,心中还憋著一口气的倔强。”
章玉婉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忍不住轻声道:“爹,那这严崢……会不会也走上马明远那条道?”
“他如今得了擢升,又似乎得了马爷真传,万一將来……对咱们不利?”
章玉容也点头,秀眉微蹙:“是啊,爹。马爷对您……终究是有怨气的。”
“这严崢若被他栽培起来,难保不会成为祸患。要不要……女儿们派两个得力的人,盯著他们爷俩?”
章承禹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他语气恢復了沉稳,甚至带上一丝篤定,
“盯著一个心死如灰,只剩半年阳寿的老头子,和一个刚刚起步,根基浅薄的小子?没那个必要,也容易落人口实。”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一来,马根生今日既然肯拿著阴木髓来寻我,便是朝我低了头。他认了这笔交易。”
“我批了严崢的甲等特擢,给了他掌旗候补的前程,这是明面上的承诺。”
“暗地里,我也允了他,將他那破棚子换成码头司所后面那个清净小院。
再请內城『回春堂』的坐堂丹师,去给他那病癆孙子瞧瞧。这些,都是交换。”
“他得了实惠,严崢得了前程。这笔帐,目前是平的。”
章承禹放下茶盏,“二来,你们莫要小瞧了马根生。”
“他虽颓废多年,但早年也是帮里叫得上號的人物,做过各分舵香主、甚至总坛一些高层的接待者,手里是攒下几分香火情的。”
“他那几个还活著的老伙计,如今虽说未必位高权重,但在这码头市井,三教九流里,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把將死之人逼急了,没有好处。”他淡淡道,“我章承禹能坐到这位子,靠的不是赶尽杀绝,而是该容人时能容人,该大气时得大气。这份肚量,还是要有的。”
两女听了,稍稍安心,但章玉容还是忍不住追问:“那……就真放任不管?这严崢今日表现,確非池中之物。万一他真起来了……”
章承禹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这码头,这世道,光有那股不肯低头的劲,是起不来的!”
“道爭之路,尸骨铺就。他若真想走上去,就得先看清,脚下踩的是谁的骨头,前面挡著的,又是谁的道。”
他重新拿起那截阴木髓,凑到嘴边,用力咬下一块,细细咀嚼,吞咽。
隨著喉结滑动,他鬢角那最后几缕霜白,似乎又淡去了一丝,脸上的红润之气更盛。
“至於这严崢……”他咽下木髓,缓缓道,“我还不信,他还能比当年的马明远更妖孽不成?”
“一个毫无根基的力役,靠著马老鬼的遗泽和我给的台阶,才勉强爬上来。”
“修行之路,越往后越难,资源,功法,指点,护道,缺一不可。他有什么?”
“马老鬼还能活半年,能教他多少?能给他多少?”
章承禹摇了摇头,语气中是居高临下的淡然,“不足为惧。”
他顿了顿,眼神隨之转冷,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当然,若他真不识抬举,或者……运气太好,好到让我觉得碍眼了。”
“大不了,再復刻一次马明远的事情。”
“这忘川江,水深得很。淹死一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天才,不算什么新鲜事。”
话音落下,铺內落针可闻。
章玉容和章玉婉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她们知道,乾爹这话,绝非虚言恫嚇。
当年马明远的事,她们虽不知细节,但帮中老人讳莫如深的態度,已说明一切。
“好了。”章承禹摆摆手,“这些事,心里有数就行。玉容,码头三號栈桥那批从南边来的『香料』,帐目再核对一遍,不要出紕漏。”
“玉婉,傍晚『锦字旗』的货船要靠泊,泊位提前清出来,閒杂人等不准靠近。”
“是,爹。”两女齐声应道,恭敬行礼,转入铺子后面的小门,处理事务去了。
铺子里,又只剩下章承禹一人。
他独自坐在高背椅中,慢慢啃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