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会掠过棚屋里的每一处角落。
灶台上擦得发亮的陶罐。
墙上掛得一丝不苟的渔网和工具。
床上虽然打著补丁却浆洗得乾净的薄被。
终於,牛石头说得口乾舌燥,停了下来。
他摸了摸肚子,嘿嘿笑道:“说了这么多,都渴了。严哥,你渴不渴?马爷熬的祛阴汤可是一绝,虽然味道苦了点,但喝了身上暖乎!”
小马哥闻言,也抬眼看了看严崢,然后目光转向门口泥炉上的陶罐。
马爷背对著他们,仿佛没听见。
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缓缓起身,拿起灶台边一个缺了口的陶碗。
用木勺从陶罐里舀了大半碗黑乎乎的汤水。
然后,他端著碗,转过身,依旧沉默著,走到严崢面前,將碗递了过来。
动作有些僵硬,眼神也不看严崢,只是盯著碗沿。
严崢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触手温热。
“多谢马爷。”他郑重道谢。
马爷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又给牛石头和自己孙子各舀了一碗。
牛石头接过来,吹了吹气,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隨即被烫得齜牙咧嘴,却又满足地哈著气:
“哈……就是这个味!苦是苦,但喝下去,肚子里的阴寒气好像真散了些!”
严崢也端起碗,小心地喝了一口。
汤水入口,果然是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
但咽下去之后,確实有一股温和的暖流从胃部散开。
虽然效果对他如今的骨境巔峰修为来说微乎其微。
但这碗汤里蕴含的那份心意,却沉甸甸的。
他慢慢地喝著,品味著这份苦涩中的暖意。
小马哥也捧著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啜饮著。
他喝得很安静,长长睫毛垂下,在苍白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
喝完了汤,牛石头主动收拾了碗勺去外面冲洗。
小马哥继续低头摆弄他的珠子。
马爷又坐回了门口的小马扎,望著江面,恢復了一贯的沉默。
但严崢能感觉到,那份沉默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隱隱涌动。
“马爷,”
严崢起身,走到门口,站在马爷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
他望著浑浊江水,语气斟酌,“石头这孩子,心性纯良,就是有时过於莽撞。在这码头上,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马爷的背脊似乎微微挺直了一瞬,又塌了下去。
他依旧望著江面,声音乾涩:
“……石头,是个好孩子。明远……以前也总说,这码头上,心还没被染黑的孩子……不多了。”
严崢心中微动,知道话题已经接近了关键。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才道:
“晚辈虽来日短,却也听闻过一些旧事。马爷您不容易。”
这句话说得模糊,却恰好能触动对方心绪。
果然,马爷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回头,但那只独眼,在昏暗光线下,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
“……不容易?”
老马头重复了一遍,语气之中,既有苍凉,也带自嘲,
“呵……这忘川边上,谁容易?不过是……熬著罢了。”
“熬到油尽灯枯,熬到葬身江底,或者……熬到等来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公道。”
严崢站在老马头身侧,听著那几乎被江风吹散的公道,心中已然明了。
这位曾经的风云人物,內心从未真正熄灭。
他沉默了片刻,並非无言以对,而是在斟酌。
严崢没有直接回应公道二字,那太远,也太虚。
思忖间,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老马头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这双手,曾执掌权柄,也曾顛勺熬汤。
如今更多时候,却是搭在膝头,微微颤抖。
心中大致有了想法,眼眸微微眯起,严崢开口:
“熬著的人很多,”
“像石头这样,懵懂著熬,盼著哪天力气大了,运气好了,就能少受些欺压,多吃一口饱饭。”
“像九哥那样,挣扎著熬,拼了血汗积蓄,想搏一个前程,哪怕知道希望渺茫,头上悬著的刀越来越沉。”
他的语气很平,只是在陈述码头隨处可见的景象。
“还有更多的人,连熬的念头都淡了,只是日復一日拖著身子,直到某一天倒在泊位上,沉进江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严崢顿了顿,眸光转向老马头的肩背。
“但马爷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