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老马头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您见过高处的风光,也跌进过最深的泥潭。您熬的,不是一口饭,也不是一个前程。”
严崢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篤定。
“您熬的,是心里那口没散尽的气,是眼里还没彻底暗下去的光。”
“您坐在这里,望著江,等的或许不只是一个公道,更是等一个可能。”
“一个能让这口浊气吐出来,能让那点光重新亮起来的可能。”
话音落下,附近落针可闻。
牛石头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愣愣地站在灶边,似懂非懂。
小马哥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眸光落在严崢挺直的背影上。
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
门口的老马头,背影僵硬了许久。
江风拂过花白稀疏的头髮,也吹动了他的衣角。
半晌,他才发出一声吐息。
只是,他依旧没有回头。
但肩膀却似乎松垮了半分。
“你这小子……”
老马头的声音少了些刻意维持的麻木,多了点复杂的喟嘆。
“眼睛毒,心思也沉。比李九那憨货,强。”
他缓缓转过半个身子,那只独眼精光隱现,上下打量著严崢。
不再是之前的失態探寻,而是评估。
“李九那小子,也来求过我。”
老马头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露出苦涩的弧度。
“跪在我这破棚子前头,磕得额头都青了,说他有力气,肯拼命,只要我给他指条明路,他李九后半辈子给我当牛做马,给我养老送终。”
严崢静静听著,他能想像出那个场景。
耿直义气的李九,被王扒皮断了前程,走投无路之下,將希望寄托在这位曾经的大人物身上。
“他的心,不算坏。”
老马头转头望向江面。
“在这码头上,算难得的实在人。可我没应他。”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著什么。
“这些年来,摸到我这儿,想从我老头子嘴里抠点东西,想借我这双还没全瞎的眼认条路的水鬼,不止他一个。”
“有的空著手来,想凭几句好话卖个乖。”
“有的揣著省吃俭用攒下的上万文香火钱,就当是了不得的孝敬。”
“也有像李九这样,赌咒发誓,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的。”
老马头摇了摇头,那只独眼里,掠过一丝淡漠。
“我都没应。”
话音落下,他转过头来,独眼锁住严崢。
目光带著重量,直透人心。
“小子,你可知为何?”
严崢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心中念头飞速转动,將自己所知的情报串联起来。
几个呼吸间,他便有了答案。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棚屋內。
牛石头紧张地攥著抹布,小马哥也静静望著这边。
严崢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老马头,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因为马爷您要等的可能,不是施捨,不是交易,更不是找一个养老送终的依靠。”
他微微前倾了少许身体,姿態依旧恭敬。
“李九哥是条汉子,重情义,肯拼命。”
“但他心中所求,仍是换。用他的忠心,他的力气,他的后半生,来换您指点的前路,换一个出人头地的进步机会。”
“这没有错,甚至是这码头上大多数人唯一能想到的路。”
这些说完后,严崢话锋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