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酆都水鬼
 严崢心念一动,立时躬身:“请管事指点。”

    “这批『契成』之人,各个码头都缺。”

    “鬼门渡那边,『水煞』最重,需八十『巡江手』;忘川滩『尸气』浓,补五十『捞尸人』;咱们引魂渡,也要二十『测水人』。”

    他微顿,指节点了点名册上两个名字:“你看这赵甲,那个钱乙。一个想避开『水煞』,一个不愿沾『尸气』。”

    “前者愿出三根完整『安魂香』,求调往忘川滩;后者出一根,求来引魂渡。左右不过是在人皮纸上改个地方……”

    孙管事靠著椅背,眼皮懒懒耷拉,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安魂香顏色沉紫,远非严崢所用劣质定魂香可比。

    而三根安魂香,便是一千五百文,足够抵严崢在江底搏命半月的香火钱!

    他强压心头震动,只听孙管事慢悠悠道:“规矩,一千香火。你拿钱闭嘴,他们则是买一条……稍像样点的『死路』。”

    特意在“死路”二字上加重语气,隨即嗤笑:“可是觉得,爷给你多了,心善?”笑声落在严崢耳中,如磨骨头,乾涩刺耳。

    严崢立刻低头,姿態极尽卑微:“不敢!孙爷赏饭,严崢铭记在心!”

    “哼,屁的赏饭。”

    孙管事啐道,“这一千文,五百是规矩,封你口的钱。余下五百……”

    目光再次扫过严崢,眼中带上別样意味,似在打量工具是否趁手,“……是买你『懂事』。”

    “买你下回还站在此处,替爷看好门。”

    “而非因些歪瓜裂枣的香火,被哪个不开眼的『水怪』拖了替身,坏了爷的规矩,费心再寻条听话的狗。”

    孙管事身体微向前倾。

    一剎那,严崢只觉自身被影子笼罩包裹,不敢生出任何异样念头。

    “小子,记住。在此等地界,命贱,但不值钱的命,最易坏值钱的事。”

    “將眼下营生办好,比你会捞那三瓜两枣,更让爷舒心。懂?”

    这番话,如同掺了冰的江水,浇灭了严崢心底刚泛起的一丝暖意。

    他彻底明白了。

    这一千文,既是酬劳,也是封口费,更是在筛选『工具』。

    孙管事非是施恩,而是避免因小失大。

    多给的部分,是为保证这工具,不会因过於“廉价”而速朽,影响他的长远利益。

    “懂!”严崢毫不犹豫应道,“孙爷之意,严崢明白。日后但凭孙爷吩咐。”

    言毕,不再多话,提笔蘸墨,在那叠人皮纸上勾画。

    笔尖刚落在属於“赵甲”的人皮纸上,准备划去“鬼门渡”时,异变突生。

    墨跡如同滴在活物皮上,微微渗下,比旁侧字跡渗得更快。

    同时,他指尖触纸之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弹性。

    这绝非死皮该有的触感!

    严崢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强作镇定,继续改写。

    当严崢將“忘川滩”三字写上去时,清楚看到,新写墨跡边缘,似有细微血丝蔓延,一闪即逝。

    这人皮纸是“活”的?

    严崢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

    孙管事看著他压抑神情,似是想起自家初入门时的青涩,一时多了几分“指点后辈”的兴致。

    “小子,可是以为这就叫残酷?”

    他笑道,“你可知这偌大阴世,人鬼杂处,凭何维繫?”

    “就凭一个『契』字!”

    “这个『契』,便是天地铁律!”

    孙管事望著窗外墨沉江面,语气带著敬畏,

    “上至仙神,下至鬼妖,只要在『契』的框架內,便能得一方庇护,行事有据。”

    “阳间阴世,概莫能外!”

    “咱们漕帮,敬奉的是这忘川江上正统的『江神爷』,立的也是官府都认的『漕运契』!”

    他挺了挺背,略带优越感道,“入帮,在名册上落籍,方算在江上有根脚,受江神爷与帮规庇护。”

    “那些野修流魂,看著自在,实则是无根浮萍,江上隨便起阵阴风,便能將他们魂捲走,连个说道都无!”

    严崢低头称是,心下却暗忖。

    “若『契』是活的。那它遵循的,是谁的意志?『江神爷』?”

    他攥著怀中那一千文烫手的香火钱,心念如鬼火飘忽。

    活人在阴间,似草芥般求存,凭的是香火。

    但香火从何而来?

    从“漕运契”的束缚中来。

    这阴司漕运,如同巨大的香火磨盘。

    他们这些水鬼,便是最先被塞进去碾磨的原料。

    “『契』是在食香火,还是在食活....”

    思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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