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酆都水鬼
似传来阵阵阴冷刺痛,恍若被滋阴草缠住。

    严崢下意识缩了缩脚,经过江边时,无意朝浑黄水面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全身血液几近凝固。

    江水之下,墨绿缠结的“滋阴草”间,似有无数苍白扭曲身影在蠕动。

    与往常模糊幻影不同,这次,他竟隱约看见了其中一道影子的空洞眼窝!

    更让他心底生寒的是,那影子好似正朝他脚腕方向“看”来。

    严崢忘了咀嚼,屏息凝神,再定睛看去。

    晃荡水影中,映出一张残存几分清秀的少年面容。

    只是这张脸如今异常憔悴,眼窝深陷,唇无血色。

    是眼疾加重了……还是连日劳累生了幻觉?

    或者……那些东西真跟上了他?

    严崢心头一紧,不敢深想,下意识攥紧衣领,快步前行。

    过闸口时,恰遇一队人交接。

    为首者气息精悍,远非他们这些力役可比。

    正是负责沿江巡逻的“巡江手”。

    传闻需锻体三重“骨”境,方能担任此职,是漕帮正式帮眾。

    地位远胜他们这些在江底搏命的力役。

    严崢自交接队旁走过,天色愈亮。

    江面浓雾虽未散,但“夜时”的死气,已隨『阴阳潮汐』轮转悄然消退。

    这便是酆都城凡人苟活之因。

    唯有在“昼时”,阳衰阴未盛的这几个时辰,凡夫俗子才敢在外稍作活动。

    压下如江风般不定的心绪,严崢囫圇咽下那梆硬米糕。

    他一抬头便望见了引魂渡,几间吊脚楼在晨雾中显现轮廓。

    楼前两桿引魂幡无风自动,匾额上“漕帮”二字,顏色如剥落的干血。

    楼內当值的孙管事,颧骨高耸,眼皮浮肿。

    他正用一根惨白指骨,蘸著硃砂,在一叠黄褐色人皮纸上勾画。

    孙老头见严崢进来,头也不抬。

    “名册在此,卯时三刻,鬼门渡的船靠岸,人就到了。”

    孙管事嗓音沙哑,“规矩你懂,別让不乾净的东西混进来。”

    “晓得。”严崢应下。

    他看向前面半人高的巨石。

    石面布满暗红纹路。

    这便是“试罪石”。

    卯时三刻,江面薄雾翻涌。

    一条无桨无櫓的乌篷船悄然靠岸。

    从船上下来的,影影绰绰,在江边列队,安静得似送葬队伍。

    严崢运足中气,声音传至江岸:“挨个上前!手按『试罪石』,报上姓名!石头不烫,便可留下,听候发落!若受不住,便是心中有鬼,自行跳江,莫脏了爷的手!”

    第一个上前的汉子,手刚碰到石头,暗红纹路微微发亮。

    汉子惨嚎,掌心冒出青烟,整个人似被无形力量推搡,跌入江中。

    队伍微微骚动,却无人敢喧譁。

    这便是“问阴契”,测试来者是否身负对漕帮不忠,或极度不洁的“罪孽”。

    严崢面不改色。

    然而,就在那汉子落水剎那,他似听见手中名册的人皮纸传来一声细微的满足嘆息。

    如同……饱食后的囈语。

    他垂目看去,名册並无异常。

    严崢微蹙眉头。只当是江风呜咽,或是自家心神损耗过度。

    “王五,河西府人士……”

    又一人上前,手按石头,石头微温,並无异常。

    严崢便在一张人皮纸上录下名字,扔给他一枚写著“丁末”的木牌。

    全程,无声而酷烈。

    有人通过,有人化为江中亡魂。

    亦有人手按石头后毫无反应,这意味著连“问阴”的资格都无,会被一旁监工帮眾直接驱离。

    未时刚过,最后一人处置完毕。

    孙管事眯著眼,目光扫过队尾那十几个戴镣銬的人。

    “这些是『官犯』,送来抵『阴役』的。”

    他朝那十几人偏了偏头,淡然道,“好生做,做满十年,或能混个清白身。”

    自然,严崢知晓从无人能做满。

    这饼,画得比鬼还大。

    他按下心念,整理好那叠人皮纸,向孙管事稟报:“孙爷,今日『问阴』者,共三百五十五人。”

    “『契成』者二百五十,『契毁』者五十,『无应』者五十五。”

    他將人皮纸按“甲、乙、丙、丁”等级分开,“此乃名册。”

    孙管事耷拉著眼皮,喉中“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严崢,差事办得尚可。”

    他放下名册,声无波澜,“不过,此处门道深,无人点拨,当心好处从指缝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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