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怜惜
    太医忙捧药箱上前,手指搭上那虚浮紊乱的脉息,眉心越皱越紧。

    良久,他额角渗出冷汗,偷觑皇帝神色,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陛下,”他伏低身子,声音发紧,“这位夫人风寒侵体,施针用药,假以时日便可痊愈。只是……”

    “只是什么?”萧执目光未离秦满昏睡的脸。

    太医一咬牙:“只是夫人体内,似有经年累月积下的药毒,损伤根本,尤为凶险。此毒……性烈伤元,尤损胞宫,绝非治病之物,倒似……倒似坊间隐秘流传的绝嗣虎狼方!”

    萧执神色一滞,缓缓转眸:“你说什么?”

    那一瞬,太医恍觉凶兽张牙扑面而来。

    太医偷觑皇帝骤然阴沉的面色,冷汗涔涔,伏地颤声道:“陛下恕罪!微臣……微臣只是据脉象直言。

    夫人体内沉疴,确系长期服用烈性药物所致,此物绝非寻常医家所开,更似……更似坊间流传的阴损之物。”

    萧执指尖蓦地收紧。

    据半夏所报,这几年她一直在……求子,又怎会吃这种虎狼之药?

    “查。”

    他声音极轻,却让牢中空气骤然冻结,“给朕查清,这药从何而来,经何人之手。”

    房中唯有太医施针时,布料发出的窸窣摩擦声,衬得周遭愈发死寂。

    忽然间,细弱呜咽响起,像幼兽哀鸣。

    “阿娘。”秦满烧得糊涂,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少年,枕在母亲的膝盖上。

    阿娘抚着她的发丝,问她:“我们阿皎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我不好,我给您丢脸了。”

    蜷在被中的女人,只露出一截伶仃手腕和烧得通红的脸。

    “阿娘,阿满好疼。”

    她一句一句地说着,眼泪却滚得又急又凶,没入鬓边散乱的发间。

    太医手一抖,感受到身后帝王骤然落下的目光,利如刀刃。

    萧执俯身,指尖触及那片滚烫的皮肤时,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从未做过这般举动,只凭着本能,生涩地、一下下轻抚她汗湿的额发。

    梦中人仿佛寻到了倚靠,无意识地朝他掌心蹭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那细微的依赖,灼得他眼眶发涩。

    指尖骤然收紧,他便听到那声音继续道:“阿娘,等阿满回家好不好?”

    “陛下。”史高义无声踏入,低声道,“车马已备妥,随时可接秦姑娘……移驾。”

    他看得分明,这位主子深夜出宫,便是存了不计后果也要将人带走的决心的。

    别说秦满如今只是在这处小院中,便是在陆家的内宅里,也是要被他抢过来、关入深宫的。

    这女子的未来,注定是要与君王系在一起的。

    可方才还急切焦躁的君王,此刻却静默如山。

    他看着太医施针灌药,看着她终于安静睡去。

    指尖流连在她瘦得脱形的眉眼,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终是缓缓归于一片深沉如海的平静。

    他不能带走秦满,至少现在不能。

    她梦里都在盼着归家,他怎么能强迫她?

    此刻强夺,等待她的只会是滔天非议与污水。

    而他,不过是史书上留下一句风流名声。

    这太不公平。

    过去的五年里,她已经吃了太多苦,他不能再欺负她。

    “半夏,”萧执收回手,也似收回了所有情绪:“仔细照看你家主子。”

    半夏单膝跪地:“是。”

    萧执再不敢多看秦满一眼,仓促转身,仿佛多留一瞬,心中的独占欲便会喷薄而出。

    踏出牢门,夜风轻柔,他闭上眼:“今日之事,若有半句传出,诛。”

    “是。”史高义声音平静,心中巨浪滔天。

    能让君王压抑心中所思所想,这位陆……秦小姐当真是了得。

    静了许久,萧执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问史高义:“当年亲眼见她踏入陆家,是朕错了吗?”

    是他囿于那点可笑的自尊与怨怼,眼睁睁看她跳入火坑,任她被磋磨至此。

    见秦满如今这模样,萧执心头第一次升起悔意。

    史高义背后冷汗涔涔,小声道:“陛下,当年……是秦小姐奋不顾身。”

    是她爱那个男人至深,她眼中没有您的影子,您便是想插手也没有丝毫余地啊?

    话音落下,他便觉周身空气骤然冰封。

    “不会说话,以后便不必说了。”萧执翻身上马,声音随风传来,“皇宫不远,高义,你走回去吧。”

    史高义咧了咧嘴,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让你多嘴,又被陛下嫌弃了吧。

    “高义公公,皇宫不远,劳烦您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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