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抉择
自己被一团凝实的雾气抱著。

    那些准备好的话,那些想说给她听的话,到了嘴边全忘了,我只记得她把我护在怀里,说昭儿闭眼。

    只记得那一下撞击的闷响。只记得她在我上面,一动不动的重量。

    雾气凝结成了一个女人模样,可我看不清脸。。

    “妈。”

    我潸然泪下,久久不能言语。

    唐遂心走了过来,“亡人是有轮迴的。”

    “一个人死后,灵魂会自然坠入奈何湖,再而走过桥服下汤,最后步入轮迴走进下一场人生。”

    “但死前残留著强烈愿望与希冀的灵魂则会留在天地里,要么完成愿望前来如意,要么永远未能得愿困踞於天地,最终魂飞魄散。

    “令堂便因有著强烈的,无可比擬的念想困在这里,如今已即消散,仅残留了最后一丝灵魂的虚影。”

    “她的念想就是你。”

    我此刻已经痛哭流涕,我身体发麻,心里只有倒灌的湖水在汹涌决堤,我跪在地上,抬头与那张脸对视著,耳朵里是一阵嗡鸣。

    “妈——对不起——”

    唐遂心声音传来“令堂如今只是一丝残魂,她是没法发出声音的。”

    我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妈妈的身影就在我面前站著,离我不到两步。我看不清她的五官,可我知道她在看我,那双眼睛,那双十四年没见过的眼睛,正看著我。

    我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想伸手去摸她,手抬到一半就抖得不行。

    最后我只能跪在那里,仰著头,像小时候那样仰著头看她。

    雾蒙蒙的脸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见她的手动了一下,往前伸了一点,又缩回去了。

    她不敢再碰我。

    她怕一摸,我就散了。还是怕一摸,她自己就散了?

    “昭儿...”

    我猛抬头,眼泪轰隆隆的灌起,唐遂心显然也愣了一下。

    “妈,你走吧...我长大了...”

    我几乎憋裂了翻江倒海的胸腔,近乎决绝的吐字让我变的意识涣散。

    雾停了。

    就那么定在空中,一动不动。

    母亲的手抬起,瘦,白,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手腕上戴著一只银鐲子,在雾里泛著微微的光。

    那只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凉的。

    但是很轻,很轻。

    我闭著眼,感觉那只手从我的额头摸到眼睛,从眼睛摸到脸颊,从脸颊摸到下巴,像小时候她抱著我那样,轻轻地,一下一下。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雾开始散了。

    不是散开,是往高高的天上收。那浓得看不见五指的雾,一缕一缕往繁星点点的天上钻。

    等雾散尽的时候,坟前已然没有任何痕跡。

    我跪在坟前,看著那座墓碑。

    现在它就是一具普通的坟了,躺在地里十几年的坟。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

    他旁边站著那个女人,那个疯女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气喘吁吁的,脸上还掛著汗。

    她看著那座坟,嘴里啊啊地喊著,喊著喊著,忽然不喊了。

    她愣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著坟头。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就是刚才母亲那只手摸过的地方,额头,眼睛,脸颊,下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个动作,我也不知道。

    但她做了。

    父亲伸手扶住她,怕她摔倒,她靠在他身上,还在摸自己的脸,摸了一遍又一遍。

    我站起来,转过身。

    唐遂心还站在那里,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

    雾散了,他的身形清晰起来,还是那身长衫,还是那张清秀的脸,还是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看著我,微微一笑。

    “刘先生,茶钱付过了。”

    “什么茶钱?”

    “八岁那年的茶钱。”他说,“您母亲付的。”

    我愣住了。

    “她用什么东西付的?”

    他没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

    “她让我看著您。”他说,“看著您长大,看著您考上大学,看著您找到工作,看著您离开这个镇子,走得远远的,十四年,我一直在看著您。”

    “那些记忆——”

    “那些记忆,是她留给您的。”他说,“她让我在您准备好的时候,还给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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