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抉择
    我站在原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得很慢,长衫的下摆扫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刘先生。”

    “嗯?”

    “令堂十四年前还与我做了个交易。”

    他笑了笑,继续往下走。

    “什么交易?”

    唐遂心摇摇头,脸上掛著淡淡的笑答非所问:“你会知道的。我在茶楼等您。”

    走到山坡下面的时候,他的身影忽然变淡了,不是走远的那种淡,是像雾一样散开的那种淡。

    一点一点,一缕一缕,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歪脖子枣树沙沙响。

    我爸走到我身边,看著山下。

    “回家待会儿吧。”

    “嗯。”

    “你说的那个茶楼...”

    “就是我去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刚才摸自己的脸,一直在摸。”

    “我知道。”

    “她是不是——”

    “不知道。”我说,“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不重要了。”

    我们站在那里,看著山下。

    镇子还在那里,瓦房,小巷,臭水沟,坍倒的石雕。什么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那个女人站在我们旁边,还在摸自己的脸。摸著摸著,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痴呆的笑,是另一种笑。很轻,很淡,像——

    像照片上那个女人笑的样子。

    我爸看著她,眼眶红了。

    我转身,对著那座坟,磕了三个头。

    然后我们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枣树。它还是那么歪著,像一个人弯著腰站在那里,看著山下,看著那间屋子,看著那盏灯。

    我看著它,它也看著我。

    风吹过,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笑。

    很轻,很远。

    但確实是笑。

    我转过头,继续往山下走。

    我爸走在前面,牵著那个女人。她走得慢,他就放慢步子等著。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鬆开她的手,先进屋去生火。

    她站在门口,看著那盏还亮著的灯。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还是那种空空的、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但她看了我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又摸了摸我的脸。

    就像刚才那只手摸的那样。

    我没有躲。

    她摸了摸,笑了,啊啊了两声,然后转身进屋,坐到火坑边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

    火坑里的柴烧起来,噼啪响著。我爸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她坐在那里,低著头,嘴里嘟嘟囔囔,像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

    我爸盛了一碗粥,端到她面前。她接过来,低头喝,喝了几口,忽然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看著我。

    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低头喝粥。

    我走进屋,在火坑边坐下。

    火很暖。

    外面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门口那盏还亮著的灯上。灯泡在日光里发著微弱的光,像一颗忘了熄灭的星星。

    我爸在我旁边坐下。

    “昭儿。”

    “嗯。”

    “以后怎么打算。”

    “我该走了。”

    他愣住了,隨后双眼无神的点点头,

    “要回城市了吗。”

    “不回去,是要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身侧这个佝僂的男人僵在原地,我想他应该是听出了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法接受,但我没办法。”

    “至少我对你不只有恨意了。”

    我注意到他老態龙钟的脸上涌出清泪。

    我径直走向那个痴傻的女人,蹲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您以后要保重。”

    那个女人笑著,嘴里咿呀个不停。

    那双眼睛里好像闪烁著微光。

    火坑里噼啪响著。那个女人喝完了粥,靠在椅子上,眯著眼睛,像是要睡著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的银鐲子呢?”

    他一愣。

    “银鐲子?照片上戴的那个?”

    “嗯。”

    他想了好一会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