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动。
她等了一下,又喊,喊得更急了。
这时门里传来另一个声音,苍老、沙哑、带著颤。
“谁在外面?”
脚步声。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十几年没见,我差点认不出来。
记忆中那个酗酒打人的男人,那个浑身酒气、眼睛永远血红的人,变成了一个佝僂的、头髮全白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他扶著门框,眯著眼往黑暗里看,好像看不太清。
他的眼睛浑浊,但没有血丝。
他的身上没有酒气,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站在黑暗里,他站在灯光里。
我和那个佝僂的男人隔著十几步,中间隔了十几年,隔了一辈子。
那个女人的还在啊啊地喊,拽著他的袖子,指著我的方向。好像在说,有人,有人来了,你快看。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又动了动。
然后我听见那个声音——
“昭儿。”
我的脸一抖。
这一声。
这一声我多少年没听过了?
小时候他打我之前,会喊一声“小幣干你球事”。打完之后,从来不管我死活。他喊过我名字吗?喊过吗?我拼命想,想不出来。
他刚才喊的是“昭儿”。
不是全名,不是“刘昭”,是“昭儿”。
只有我妈会这么喊。
那个撞墙死掉的女人,才会这么喊。
我依旧没动,只是直直盯著他。
他站在门口,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那个女人的还在旁边啊啊地喊,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然后他朝我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走得很慢,他的腿好像也有毛病,一瘸一拐的,比我记忆中矮了一大截。
走到我面前,他停下来,抬头看我。
我扎在地里,低著头看他。
他就那么看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旁边的那个女人不耐烦了,走上来拽我的胳膊,嘴里啊啊地喊著,像是要我进屋。
他终於开口。
“回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就好像他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就好像这十几年他每一天都在等这一刻。
我说不出话。
他又说:“饿了吧。”
我突如其来的眼泪砸在地上。
他没有问我这些年去哪了,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回来,没有问我恨不恨他。他只是说,回来了,饿了吧。
那个女人还在拽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硬把我从地上扯起来。她拉著我往屋里走,嘴里一直啊啊地喊,好像在说,进来,进来。
我跟她走进去。
屋里收拾得乾乾净净。火坑烧著柴,暖烘烘的。
灶台上放著半锅粥,还在冒著热气。墙上贴著我小时候画的画,那些被烟燻得发黄的、早就该扔掉的画,一张一张贴在那里,整整齐齐。
我站在屋子中间,四处看著。
他跟在后面进来,走到灶台边,盛了一碗粥,端到我面前。
“喝点,赶路累了吧。”
我看著那碗粥。
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著一层米油。
我想起八岁那年的事。
那天早上,我妈给我熬了这样一碗粥。她说,昭儿,快喝,喝完去上学。
我说,妈,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她说,睡不著,想给你做顿早饭。
那天下午,她就死了。
我端著那碗粥,手一直在抖。
他就站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看著我。
昏黄的房间里是跨越半生的恨,可这些意料之外的平淡却让我暂时丟失了恨的源头,复杂的情绪在肠胃里打圈,我只觉一阵噁心,那是一种踌躇万千而无法言说的噁心。
那个女人已经坐到火坑边去了,低著头,嘴里嘟嘟囔囔的,又开始笑——那种痴呆的人的笑,什么都不懂的笑。
我看著那个笑,忽然问了一句:
“她叫什么名字?”
他一愣。
“她。”我指著火坑边的女人,“她叫什么名字?哪儿来的?你收留她的时候,她就这样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火坑边,在那个女人旁边坐下。火光映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