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个母亲?
    时间会让人们逐渐接受他人的死讯,可倘若轮到自己呢。

    倘若自己在死后才知晓自己生命的终结,这是一种怎样的荒诞和颓丧。

    我扶著门槛眼前天旋地转,我以为很情愿相信眼前男人的真诚,可现在我接受不了。

    “您的生母在等您,等了很多,很多年。”

    “我可以带您去看看她,但您需要答应我一个小小条件。”

    我点点头,並无心思寻根问底,只是透过窗户望眼欲穿。

    男人似乎没预料到我答应这么干脆。

    “那刘先生,您要快些走。”

    “嗯。”

    “这张字条您收好。”

    “好。”

    唐遂心递来字条,而后又轻轻在我额头点了一下。

    我们走出竹林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回头望去,那片刀鐫般的竹丛在暮色里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根本看不出里面藏著什么。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间茶楼是否真的存在过——如果不是手中还攥著唐遂心给的字条。。

    我摩挲著手中字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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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昭,八岁。”

    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小孩写的。

    我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衬衣口袋,贴著心口的位置。

    后山的路我已经不记得了。从八岁开始直到现在,十几年没有走过,当年的土路早就被荒草吞没。

    我只能凭著记忆里那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坡上爬,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我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枣树。

    它比我记忆中的矮,可能是因为我长大了。树干还是那么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再也直不起来。

    树下有一座坟,坟头確实很高,高得有些突兀,在这片低矮的荒草丛里像个沉默的土丘。

    坟前没有碑。

    我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

    这是我妈。

    那个我记不清面容的女人。那个据说用身体护住我、自己撞上墙的女人。那个被我忘记了十几年的女人。

    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这种疼让我想起另一双膝盖——九岁时被罚跪在墙边,柴火的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那时候我妈坐在火坑边,低著头,不说话,不看我。

    那不是我妈。

    那个坐在火坑边的女人,从头到尾都不是我妈。

    而我恨了生母十四年。

    “妈。”

    我喊出这个字的时候,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十几年没喊过。

    那个坐在火坑边的女人,我从来不喊她妈,我喊不出来,我叫她“餵”,叫“那个女的”,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就绕开,我知道她不是。

    可我不知道的是,我真正的母亲在这里。

    在土里,歪脖子枣树下。

    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山里黑得早,等四周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

    我得下山。

    去见那个人。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天黑看不清,好几次踩空滑倒。等我跌跌撞撞摸到镇子边上,已经不知道几点了。镇上黑漆漆的,早年间还亮著的几盏路灯全灭了,只剩下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我家在镇子最里面,挨著山脚。

    那条路我闭著眼睛都能走。小时候被打怕了,跑到山上躲,天黑了再偷偷摸回来,摸过这条路上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坑洼。

    这么多年没走,石头还是那些石头,坑还是那些坑。

    可那扇门变了。

    记忆中那扇门永远是歪歪斜斜的,门框上的漆掉得斑驳,关不严实,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可现在,那扇门板是新的,漆得亮堂堂的,门框也修过,严丝合缝。

    门口还掛了一盏灯。

    那种最普通的白炽灯泡,用一根电线从屋檐下牵出来,亮著,照著门前几级台阶。

    他知道我会回来。

    我站在黑暗里,看著那盏灯,看了很久。

    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女人。

    不是他。

    那个女人站在灯光里,穿著乾净的衣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痴呆的人才会有的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是她,那个坐在火坑边的女人。

    那个不是我母亲的女人。

    她站在门口,朝黑暗里张望,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不是在说话,只是在发声,像婴儿一样。

    然后她看见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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