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个母亲?
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没名字。”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年你在城里念书,有一回我赶场,在山道上看见她。躺在路边,快死了,身上全是伤。我把她背回来,餵了半个月的粥,慢慢就活过来了。”

    “她脑子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不知道自己是哪的,不知道叫啥,什么都不知道。但是——”

    他顿了顿。

    “她特別爱坐火坑边,爱笑。笑起来的时候,侧面看,有点像你妈。”

    我攥紧手里的碗。

    “所以你就留著她?”

    “留著了。”他低著头,看著火,“想著......家里有个人,有点人气儿。你回来的时候,也能有个......”

    他没说完。

    我替他补上:“有个妈。”

    他抬起头,看著我。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愧疚,悔恨,祈求,还有一点点我不敢相信的东西——委屈。

    他说:“昭儿,我知道你恨我。”

    我没说话,冷冷扫了他一眼,放下了碗。

    “你该恨。”他说,“我那时候不是人。喝酒,打人,打你,打你妈。”

    “你妈妈死后,我还在打你,我不是人。”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墙边,指著那些画:“你看看这些。你小时候画的。你妈一张一张收著,贴在墙上,天天看。你妈死了之后,我把这些揭下来收著。后来你走了,我又贴回去了,就想让你回来的时候,还能看见。”

    “你妈死的那天,”他的声音开始抖,“我跪在地上求她,求她回来。我说我改,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再也不打人了。求她回来。”

    “她没回来。”

    “她死了。”

    “我抱著她,抱了一夜。第二天把她埋了,回来就把家里的酒全砸了。一口都没再喝过。”

    “十几年。”他说,“一口都没喝过。”

    我听著他说,一个字都没漏。

    火坑里的柴噼啪响著。那个女人低著头笑。窗外的夜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

    “昭儿,”他最后说,“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等你回来,告诉你这些。告诉你你妈是怎么死的,告诉你我这十四年是怎么过的。告诉你——”

    他停下来,看著我。

    “告诉你在外面,还有个人在等你。”

    我没说话,手里粥已经凉了,我本也不打算喝。

    我走到火坑边,在那个女人面前蹲下来。

    她抬起头看我,还是那种痴呆的笑,什么都不知道的笑。但我忽然发现,她的眼睛並不完全是空的。她看著我,瞳孔里有一点光,一点很微弱的光。

    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

    手心粗糙,有老茧,但很暖。

    嘴里啊啊地喊著,好像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

    但我知道,她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被捡回来的流浪女人,因为侧脸像我母亲,就被留了下来,在这屋里坐了十几年。

    八岁,十岁,二十四岁。

    十六年。

    她坐了十六年火坑,笑了十六年的痴呆的笑。

    而我恨了她十六年。

    “你......”我看著她,声音堵在喉咙里,“你知不知道,你不是我妈?”

    她还在笑,啊啊地喊,摸著我的脸。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家里有个人对她好,给她饭吃,给她火烤。

    她只知道每年有一个时候,那个对她好的人会到山上去待很久。

    她只知道有人在等另一个人,所以她也在等。

    等那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回来。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火坑烤著都暖不过来。

    “爸。”

    他浑身一震。

    我没回头,还是看著那个女人,握著她的手。

    “我以后,叫你什么?”

    他半天没说话。我等了很久,才听见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想叫什么都行。”

    我回过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老得不成样子,佝僂著背,头髮全白,眼里全是泪。

    “她......”我指指那个女人,“她听懂了啥?”

    “啥也听不懂。”

    “那她知道我叫啥吗?”

    “不知道。”

    “她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那她为啥——为啥刚才在门口,一直衝我招手,一直喊?”

    他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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