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已经是鬼了?
    “您说,叔叔,我能不能把我爸妈藏起来?藏到一个他们不会打架的地方。”

    茶杯在我手中剧烈一颤,茶水溅出,明明是蒸腾热气的滚烫茶水,肆意舔舐我手背上却只有诡异的冰凉。

    我不记得。

    我完全不记得。

    可这句话却像一把钥匙,咔噠一声打开了我脑子里某扇紧锁的门。

    我看见一个小男孩,穿著打补丁的褂子,光著脚站在破庙前的荒草丛里,他满脸是泪,鼻子里流著血,衣服上沾满了泥巴。

    他身后,破庙的锈钟被风吹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抬起头,看著面前那座根本不存在的茶楼。

    他走了进去。

    “刘先生,”那男人的声音把我从幻觉中拉回,“那杯茶,您还记得是什么味道吗?”

    我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甜的。”他替我说了出来,“八岁的你说,茶怎么是甜的?我说,因为这是专门给您泡的茶,喝了就不会痛了。”

    “你......你给我喝了什么?”

    “並无毒性,您放心。”

    他轻笑,“只是让您忘掉一些事情。忘掉那天发生的事,忘掉您为什么跑出来,忘掉您看见的那些您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看见了什么?”

    他静静看著我,没有回答。

    但我脑子里那扇门却越开越大。

    我看见自己跑回家。

    看见家门口围了一圈人。

    看见父亲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抱著一个一动不动的人。

    看见那个人穿著黑亮亮的长头髮,穿著那件打著补丁的蓝布衫,闭著眼睛,脸上带著笑。

    听见父亲在哭嚎。

    听见那个声音——

    “秀英!秀英!你睁眼看看我!你看看我!我再也不喝酒了!我再也不打你们了!你睁眼啊!!”

    听见有人在旁边小声说话——

    “她自己撞上去的,拉著孩子一起往墙上撞......”

    “那个男的是谁?”

    “她男人唄,天天喝酒打人,今天又打孩子,这当娘的是实在受不住了,想带著孩子一起死......”

    “孩子呢?”

    “孩子没事,她给护在怀里了,她自己撞得太狠,没救过来......”

    “造孽哟......”

    我手里的茶杯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不可能。”

    我听见自己在说。

    “我妈还活著...她活著。她就坐在火坑边,她是个傻子,她还笑,她......”

    话说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的笑。

    她永远在笑。永远坐在火坑边笑。不管父亲怎么打我,不管发生什么事,她永远在笑。

    可那不是笑。

    那是痴呆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那是脑子坏了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她没死。”我死死盯著面前的男人,“她还活著,我十四年没回家,但我离家之前她活著,父亲活著,他们都活著。”

    “您父亲活著。”那男人说,“您母亲......”

    他站起身,从墙上揭下另一张字条。

    那张字条比我的那张还要陈旧,上面的字跡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

    “马秀英,三十一岁。”

    我母亲的名字。

    三十一岁。

    我母亲今年应该四十七岁。

    “她......”

    “您八岁那年,令堂撞墙自尽,当场身亡。”

    那男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您在家里又待了两年,十岁离开家那年开始,令尊再也没有碰过酒。”

    “他变了一个人,不再打人,不再骂人,每天就是干活、干活、干活。他养了一头牛,种了五亩地,还学会了做饭。他把家里收拾得乾乾净净,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他开始等人。”

    等人?

    等谁?

    等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不。”我摇头,“不对,这不对。如果我母亲死了,那这些年坐在火坑边的那个女人是谁?”

    那男人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

    “刘先生,您確定她真的是您母亲吗?”

    我的脑子彻底空白了。

    如果不是母亲,那是什么?

    我想起那双无神的眼睛。想起那些永远含混不清的声音。想起她坐在那里,日復一日,永远在笑,永远不说话,永远不看任何人。

    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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