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二十四岁。
十四年前翻过山头望见远处铁轨的那一刻起,我便不再打算回来。
那个傍晚我站在山脊上,看著山下的镇子,看著那些瓦房和小巷,我对自己说,走了就別再回来。这个镇子里藏匿著无数腐烂生疮的思想,我不想再觉察到任何一个。
可它们还是跟著我走了。
藏在梦里,藏在疤里,藏在右腿阴雨天隱隱作痛的地方。
无数面目可憎的魑魅魍魎苟延残喘在这座小镇,巷边的臭水沟里有无数虫豸的尸体在不甘中凋零。
两个月前,我接到一通电话,对方是一个很奇怪的店老板,嗓音清秀,听上去是个年轻人。
“刘昭先生,您好。”
“你是?”
“恕我冒昧,我是兰英镇的茶楼老板,您家里最近出了些变故,不知您是否有时间回乡处理。”
我握著电话,愣了很久。
兰英镇。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我脑子里某个锈死的锁孔。
“变故?什么变故?”
“令尊与令堂病危。”他说,“因为实在联繫不上您,故托我找寻您的联繫方式。”
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背景音,没有风声人声,像他站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对於过去发生在您身上的家事,我深表同情。”他说,“但生死大事,我尚需將二老的意愿带给您。”
我没说话。
他也没催。
就那么安静地等著。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你……”
“那么祝您生活愉快。”他打断了我,“我们来日再会。”
还没等我开口,对方已经掛断了电话。
那两个月里,我总有些心神不寧,心臟隱隱作痛,这是一种源自记忆里诡异的痛觉。
我握著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外面是车流人声,是我努力了十几年才挤进来的世界,可那一刻我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
父亲没上过学,普通农民,酗酒,好赌。母亲是残疾人,痴呆,没有自主意识,连话都说不清楚,仅剩下生物本能反应。
这是我对自己说过无数遍的话。像念经,像上锁,似要给自己建一堵绝情的墙。
可那堵墙在那通电话之后,开始变得有些鬆动。
我记起一些以前不愿意记的事。
父亲没喝酒的时候,偶尔会带我去赶场。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一路无话。路过卖糖葫芦的,他会停下来,问我想不想吃。我说不想,他就不买了,继续往前走。可有一次他自己买了一根,递给我,说吃吧,看你馋的。
那年我七岁。
我吃著糖葫芦跟在他后面,觉得他的背影其实也没那么高。
母亲呢?
母亲是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好像不是这样的。
她会抱著我哼歌,会给我梳头,会在我发烧的时候整夜整夜不睡,用凉毛巾敷我的额头。
后来呢?
后来她就不看我了。
后来她就只会坐在火坑边,低著头,啊啊地喊。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父亲从不跟我说。我问过一次,他打折了我的腿,却只说別问。
我不问了。
那些事,那些被我锁起来的、不愿意想的事,在那两个月里一点一点往外渗。像臭水沟里边生锈铜管,滴滴答答淌出腥臭的黑水。
我告诉自己別回去。
那个镇子没有什么值得我回去的。父亲还是那个父亲,母亲还是那个母亲。他们病危,跟我有什么关係呢。
可我睡不著。
然后他就走进那片竹林里去了。
那片我从来没见过的竹林。
两个月后,我还是坐上了回乡的火车。
我不知道为什么回去。也许是那个电话里说的“生死大事”,也许是那两个月的辗转反侧,也许是那个站在破庙前流血的八岁男孩。
他一直在我脑子里,一直看著我,一直等著我回去。
火车开了很久。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我看著那些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就像书页般缓缓重叠。
兰英镇就在这些山的某个褶皱里等著我回去。
等著我不知道该不该面对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被锁了十几年的记忆。
我不知道等著我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那通电话不是结束。那个嗓音清秀的茶楼老板说的“来日再会”,也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