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古怪茶楼
    离开兰英镇那年我十岁,身上只有三百块钱和一只装满地瓜的破包。火车站的候车厅里,我蜷缩在角落熬过两个夜晚,用冷水洗去脸上的泪痕。

    拉砖,打窑,几乎一切能挣钱的零工都被我的双臂沾染了遍,日常閒时我还会翻进一座座学校扒在窗户边偷听。

    直到很多年以后考入一个不算优秀的职业大学,但我已经很满足。

    大学三年,我打三份工,从不敢请假,从不敢生病,从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来自哪里。

    毕业后我留在了城里,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租的房子只有十二平,但我同样很满意——至少没人会突然闯进来,没人会把酒瓶砸在我脚边,没人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可我还是睡不著。

    每到深夜,那些画面就会准时浮现——火钳砸在腿上的闷响,菸头摁在皮肤上的滋滋声,母亲坐在火坑边嬉笑的眼神。

    她到底在笑什么?

    我花了十几年都没想明白。

    “刘先生。”那男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您父母的事,我需要跟您交代清楚。”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入喉,却莫名让人清醒。

    “说吧。”

    “令尊令堂確实病危。”他顿了顿,“但情况有些特殊。”

    “特殊?”

    “他们这十几年里,一直在找你。”

    我愣住了。

    “不可能。”我几乎是本能地反驳,“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我在不在都一样。我爸有酒就行,我妈......她全身甚至脑子都是残疾,什么都不知道。”

    那男人静静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刘先生,您上次见到令堂,是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记忆里的母亲永远坐在火坑边,永远低著头,永远发出那些毫无意义的声音。她是什么模样?她的眼睛是什么顏色?她有没有抬头看过我?

    我不晓得。

    “您父亲,”他又问,“他是一直如此,还是后来变成这样的?”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

    后来变成这样的?

    再往前呢?

    再往前是什么?

    “刘先生。”那男人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您果真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贴满字条的墙前,伸手从角落里揭下一张。

    那张字条比其他的都要陈旧,边缘已经发黑,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刘昭,八岁。”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是我......?”

    “是。”他转过身,“您八岁那年,来过这里。”

    我死死盯著那张字条,脑子里一片空白。

    八岁。

    八岁那年发生了什么?

    我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那一年家里好像发生过什么事,记得父亲有一阵子没有喝酒,记得母亲好像开口说过话,记得......

    记得什么?

    “刘先生,”那男人走回我面前,把那杯凉透的茶倒掉,重新斟上热茶,“您今天来,是想见他们最后一面,还是想......”

    他顿住,那双眼睛定定看著我。

    茶香裊裊。

    我握著那杯热茶,手心却冰凉。

    窗外竹影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无声招手。

    “我不记得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划过喉咙。

    那男人微微一笑,重新落座,提起茶壶为我斟茶。

    茶水跳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茶楼里格外分明。

    “八岁那年的事,您不记得,很正常。”

    “当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提起与回忆,说明他生命中的那段记忆太疼,疼到他必须喋喋不休地回应它。”

    “人的记忆是很奇妙的东西,当痛到难以欲生的临界点,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把痛的那部分藏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有些不耐烦。

    他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著我的影子。

    “刘先生,您父亲第一次打您,是您几岁?”

    我攥紧茶杯。

    “不记得了。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吧...”

    说到一半我空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確实不確定。

    记忆中那些暴力的场景像一团乱麻,分不清先后,分不清因果,只剩下一种瀰漫的、无处不在的恐惧。

    “您父亲第一次喝酒,您记得吗?”

    我摇头。

    “您母亲从您出生就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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