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古怪茶楼
是一句客气话。

    我隱约间觉著他会再出现的。

    在某个我没想到的时候,某个我躲不掉的地方。

    火车钻进隧道,窗外黑了。

    我在黑暗里看见自己的脸——二十四岁,离家十四年,以为自己什么都忘了。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还是八岁那年的眼睛。

    从火车站坐车辗转许久,我再次踏上兰英镇的街道。

    眼前景象瞬间击中我的记忆,街口斑驳的水罐,两侧年迈的瓦房,空落落的小巷和长了皮蘚的电桿。街心坍倒的石雕与旁若无人的行人让我浑身不安寧。

    幼时在街上跑闹被老头踩在脚底吐痰的齷齪,去商铺买冰糕被邻居告状而倒吊天花板的苦楚,在草里捉蛐蛐被长辈藏起来褪摇裤的委屈种种这般在这一刻似要把我淹没。

    我打了个哆嗦,眼见之景似乎都没发生变化。

    脑袋昏昏沉沉,我並不急於回家,打开手机回拨茶楼的电话。

    “刘先生到了吧。”

    我不禁愣神。

    “破庙附近的小路向里走,茶楼就在这里。”

    我知道他说的破庙在哪里,在兰英镇另一头的进山小路往里深入,路边有一座徒留土墙与横樑的破庙,儿时我时常冒险跑来这里,用石块鐺鐺敲响锈蚀的破钟。

    可我以往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条小路的影子,这座破庙旁边徒有荒乱的野草和垃圾夹杂在我的噩梦里。

    四周望去,空廖的荒草与低矮的枯树悄声俯首,我紧了紧袖口往里深入。

    在一片刀鐫般的竹丛里,居然坐落著一间双层小屋,古朴的木匾洋洒著四只红字——如意茶楼。

    皴裂的木墙上开出两扇小窗,中间一副木门不拘大敞,门前台阶上躺落著片片竹叶,屋前小院的细草也在遮天竹影里晃荡,肃杀而又萧条的凛冽感扑面而来。

    “刘先生来了。”

    门內倏地浮出一道清秀的身影,我怔怔望去根本挪不开目光。

    面前是一身长衫的俊秀男人,衣领的金丝蜿蜒勾勒墨绿布衣的细边,长发束后,轻佻的飘带隨风自动,鐫刻的五官呼应著竹林般淡然。

    他好像一节高挑又优雅的翠竹。

    “你就是...?”

    那男人莞尔一笑,轻飘飘退让一旁。

    “请进。”

    诡异。

    我要进去吗?我认识他吗?他要干什么?

    鬼使神差间,我点点头迈进门槛。

    迈进门槛的一瞬,身后忽然传来吱呀声响。

    我猛地回头,那扇木门竟自己合上了。

    门外竹影依旧摇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心里却泛起一阵寒意——方才进来时,分明没有风。

    “刘先生不必惊慌。”

    那清秀男人已坐在茶案后,正不紧不慢地摆弄著一套青瓷茶具。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这般事。

    我这才有机会打量这间茶楼內部。

    屋內的观感极好,初进门內只见宽敞的空间內摆放著六只小桌,桌上摆著各不相同的茶壶与茶具,左侧是一座柜檯,台后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抽屉。

    左侧最深处的墙角有一处蜿蜒向上的木梯,暂且不知二楼长什么模样,角落里立著一架落满灰尘的老式座钟。

    透过对侧窗户望去,窗外竹海摇曳,温和的光线洒落在地上纷纷扰扰似一场永不停歇的明媚日雨。

    如此淡雅的茶楼里除了茶壶汩汩跳动的壶盖声再无半分嘈杂,这么一块儿地方居然坐落在我这个落后的乡镇里,画风尤显古怪。

    最古怪的是这楼里的墙壁。

    一面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字条,大小不一,顏色各异,有的已经泛黄卷边,有的却像是刚贴上去不久。字条上写著的,全是人名和日期,另一面墙上掛著数不清的朱红色小木牌,光禿禿的表面尚且泛著一层辉光。

    “那些纸条代表来过我这茶楼的客人。”那男人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一边沏茶一边轻声道,“每个人来,都会留下一点东西。”

    “留下什么?”

    “名字,日子,还有故事。”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话,像是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褶皱。

    “而那面墙上的木牌,是引路人的某种信物,刘先生日后会晓得的。”

    “请坐。”

    我鬼使神差地在他对面坐下一头雾水。茶香裊裊升起,是我从未闻过的清冽气味,像是雨后竹林里混著泥土的潮气。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盯著他的眼睛,“兰英镇我住了那么年,从没见过这家茶楼。”

    他微微一笑,不答反问:“刘先生这十几年,过得可好?”

    我没说话。

    十四年,实在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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