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她们也隐晦地提醒,他可能参与了针对某些不规矩的容克的行动,但那都是公务,男人在军中和官场上,身不由己的时候多了
她本以为会见到一个意气风发、或许带着点新贵傲气的军官,或者一个圆滑世故、精于计算的官僚
但眼前的埃克哈德少校似乎两者都不是
他穿着合体的深色常服,身姿笔挺,是标准的军人做派。但眉宇间却没有多少春风得意的神色,反而隐隐透着一丝疲惫或者说是心不在焉?
他的开场白很笨拙,谈论天气和咖啡馆环境时像个背课文的实科中学生。提到音乐绘画时的措辞也显得生硬,不像真心欣赏,倒像是在完成某个社交任务。
然后,就在刚才他忽然沉默,目光飘向窗外。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发生了清晰的变化
起初是放空,是话题中断后的短暂休憩
但随即他的眼神聚焦了,不是欣赏街景的闲适,而是在评估和测量?他的嘴唇几不可查地抿了一下,下颌的线条似乎也绷紧了一瞬,那是人全神贯注思考某件具体事务时的下意识反应。
他甚至无意识地捏紧了咖啡杯。
那绝不是欣赏街景或走神应有的表情。
汉娜在女子学院学过察言观色,这是淑女必备的社交技能之一。她能分辨出绅士们真诚的赞美、敷衍的恭维、以及隐藏的不耐
但埃克哈德少校刚才那种表情,她从未在社交场合见过
那是一种极度专注、甚至带着某种计算意味的神情
紧接着,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过神来,表情迅速恢复正常,甚至带上了一丝掩饰性的尴尬,将目光从窗外硬生生拽了回来
这短短几秒内的风云变幻,让汉娜不由得一愣。
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难道窗外有什么特别的人或事吸引了他?汉娜顺着埃克哈德刚才视线的方向,用眼角余光快速扫了一眼
只有寻常的街景。电车,行人,商铺。一切如常
好像也没什么好看的……
那他刚才那个表情到底是看到什么了?
那眼神不像那些在沙龙里高谈阔论、引经据典,却只是为了博取女士们赞许目光的年轻绅士有的,这人是纯傻
汉娜·冯·阿尔文斯莱本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红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冲淡了些许心头那点怪异感。
也不能这么说吧……与其说是怪异,不如说是被勾起了兴趣。
她重新审视着对面的男人。三十一岁,比自己大了六岁,但在军官和官僚圈子里,这个年纪的少校确实算得上年轻有为。
更重要的是,母亲含糊提及的背景深厚,以及他可能参与了对某些不规矩容克的公务
汉娜不笨,结合父亲几天前那场身体不适在伯恩哈德庄园留宿和随后安然归家、却绝口不提具体经历的态度,她大概能猜到这个公务指向什么
是他带队去的吗?或者至少,是执行者之一?
父亲回来后,虽然极力维持着体面,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后怕是瞒不过细心观察的女儿的
母亲私下里也抹着眼泪,说多亏了宰相阁下和近卫军的朋友们,你父亲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朋友们其中就包括眼前这位埃克哈德少校
他救了父亲一命。至少,在那种混乱又危险的情势下,他没有让事情变得更糟,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这都算是一份恩情。
可他现在坐在这里,笨拙地寻找话题,还不知道一个人在脑子里想什么
有意思……
埃克哈德心里真的要炸了。
从窗外收回视线到现在,过去了多久?十秒?十五秒?汉娜小姐没有再开口,只是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在笑?笑什么?
埃克哈德几乎要坐不住了。他开始疯狂检索自己刚才的每一个细节,是不是领口没弄好?是不是刚才喝咖啡沾到嘴角了?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一下嘴唇,没感觉到异物。又借着低头整理袖口的机会快速扫了一眼胸前,军服笔挺,勋章端正,一切如常。
那她到底在笑什么?是嘲笑他开场白的愚蠢?还是觉得他谈论艺术时像个白痴?又或者……她看穿了他刚才那个架大机枪的念头?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他就是觉得浑身不对劲。这沉默比刚才找不到话题更难受。
沉默至少是两个人的,可现在的沉默里只有他一个人如坐针毡,对面那位小姐却气定神闲,仿佛在观赏什么有趣的表演。
不行,必须打破这该死的沉默。说点什么,什么都行
“那个……”埃克哈德听到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