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大厦巨大的黑影在稀疏星光下沉默矗立,这座帝国民主的象征建筑此刻正沉睡着,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汉斯·费舍尔躲在议会大厦西侧的一处灌木丛后,手心全是汗。
他身材瘦小,穿着不合身的粗布工装,如果不是手里那桶刺鼻的煤油提醒着他自己在做什么,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执行某个寻常的巡逻任务了。
不远处,几个和他同样便装的身影在晃动。
汉斯认出那是第三行动队的同僚,但他现在不认得他们,他们现在也不认得他,这是小队长的命令。
“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都是陌生人。万一被抓住,谁都不认识谁。”
汉斯咽了口唾沫,胃部一阵抽紧。他不明白。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顾问阁下为什么要烧议会大厦?
这栋建筑,这座石砌的庞然大物,是帝国议会的所在地,是德意志立宪政治的象征。克劳德顾问不是在推动改革吗?不都是干一些为了德国好的事情吗?为什么要烧掉它?
而且,总署自己的人不是就在周围巡逻吗?
汉斯今晚换班时还看见总署的两个小队在大厦周边例行巡视。他们穿着总署的灰色制服,提着煤油灯,步伐整齐。
自己人看着,然后自己去放火?
“别问为什么。”
小队长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低沉而严厉。
那是在两小时前,在总署地下二层一间储物室里
“顾问阁下有他的安排。你只需要知道,这事成了,你在老家的母亲和妹妹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你不是想把你妹妹接到柏林来念书吗?事成之后不仅有钱,你在总署的位置也能动一动。”
“可以当个副队长,或者去后勤当个管事,不用再风里雨里到处跑了。”
汉斯当时只是点头。他今年二十二岁,来自波美拉尼亚的穷苦佃农家庭。
去年欠收,家里交不上地租,又遇到金融危机,他们全家差点饿死,是总署的以工代赈项目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父亲去修路,母亲在救济厨房帮忙,他和妹妹领到了配给粮。
后来柏林招人,他报名进了总署稽查队。
虽然只是最底层的稽查员,但制服笔挺,薪水稳定,每个月能给家里寄钱。
妹妹去年还写信说,家里翻修了屋顶,冬天不再漏风了。
“我这条命都是总署给的。”汉斯当时这么说,他是真心的。
小队长拍了拍他的肩:“知道就行。这次挑你,就是看你小子身形小,不容易被发现,嘴巴也严实。”
“记住,放完火就往西边跑,会有人追你,那是我们自己人,不会真抓。你假装摔倒让他们带走。之后的事我会安排。”
“那……火要放多大?”
“够大,但不能真把大厦烧了,你把角落点了就行。重点是让人看见议会大厦着火了,重点是让全柏林都相信有人想毁了帝国。”
汉斯当时没完全听懂。现在,蹲在灌木丛后,闻着煤油刺鼻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那些躲在暗处的人?
他想起巴黎广场的集会。那个瘸腿的女人站在台上高喊柏林不眠。汉斯当值,在广场维持基本秩序。
他在人群两边看着,听她演讲,热血沸腾。
当她说顾问阁下需要我们的支持时,汉斯和所有人一起高举拳头,吼得嗓子都哑了。
之后,汉斯报名参加了市民巡逻队。他和几个街坊一起,提着煤油灯,在格鲁纳瓦尔德森林外围的几条路上来回走动。
他们看见了几家庄园里有不寻常的灯火,看见了一些不像猎人的男人在围墙后走动。
汉斯把自己看到的情况报告给了总署的联络点,还得到了小队长的口头肯定。
他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他在守护顾问阁下,守护柏林,守护帝国。
可现在,他却蹲在这里,准备在议会大厦放火。
“别想了,汉斯。”
他对自己说,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他又想起来小队长的话
“这事关乎帝国的未来。我们是刀,刀不需要思考为什么砍下去,只需要知道砍向哪里。顾问阁下那么好,你相信顾问阁下吗?”
“相信。”汉斯当时毫不犹豫。
“那就够了。”
汉斯深吸一口气,提起煤油桶,从灌木丛后钻了出来。
他个子小,动作轻,整个人贴着墙根移动
议会大厦的正门是厚重的橡木门,上了锁。但他知道西侧有一扇运送文件的侧门,锁是老式的
他摸到门边,伸手一推。
门开了。
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