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嘉恍惚间,透过朦胧的泪眼和雨幕,她看到的不是眼前这冰冷的石碑和沉默的男人,而是更早一些时候,另一个克劳德。
先是在科赫咖啡馆的偶遇,与对方交谈甚欢
当时的克劳德不像现在这样,他就像一个寻常的学者或是小说家,气质文雅,谈吐有趣
又是在某次沙龙上,灯光璀璨,衣香鬓影。
那时的克劳德·鲍尔也不像现在这样,他穿着合体的礼服,在人群中并不特别起眼,却又奇异地吸引着她的目光。
他听人说话时很专注,眼神清澈,偶尔微笑起来,会让人觉得温暖
后来,又是几次不期而遇的场合
宫廷画展的角落里,剧院休息室的阳台上,她曾鼓起勇气,试图与他交谈。
她谈论她喜欢的画家,说那些浓烈或清淡的色彩;她抱怨柏林的天气,也偷偷观察他听到有趣事情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时,她心里藏着一点连自己都不太敢深究的悸动。
他是特别的,和她见过的所有年轻容克军官或贵族子弟都不一样。
他眼里有远方,有她看不懂但觉得明亮的东西。
再后来,消息灵通的上流社会开始流传关于鲍尔顾问的种种传闻,好的,坏的,离奇的。
父亲书房的灯亮到更晚,眉头锁得更紧,有时会对着某个方向出神。
她问过母亲,母亲只是摇头,温柔地抚过她的头发:“艾莉嘉,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克劳德·鲍尔这个名字,渐渐和公务、机密、陛下的奇思妙想联系在一起,离她少女时代的那些朦胧遐想越来越远。
直到昨夜。直到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独独留下了他。
直到此刻。直到他在父亲墓前,用这样一个或许善意的谎言,试图缝合她破碎的心。
那一点曾经朦胧的、带着距离欣赏的爱慕,早已在现实面前化为了泡影。
他们之间,早已隔着一道名为帝国的鸿沟,父亲用一生丈量,最终倒下,而克劳德,正一步步走向那道深渊的边缘。
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艾莉嘉放下捂住脸的手,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克劳德。
他半边身子已经湿透,黑色外套颜色更深,紧紧贴在身上,但他举着伞的手很稳,目光平静地回望着她
“克劳德,你也会变成这样吗?像父亲那样?”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艾莉嘉小姐。” 他终于开口,“但……估计会。”
“责任已经肩负在了我的身上,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艾莉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看墓碑,只是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新翻的泥土和簇新的石碑低声说:“我该回去了。母亲在等。”
克劳德什么也没说,举着伞,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
他们沉默地沿着湿滑的墓园小径向外走去。
雨丝依旧细密,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寂静里,二人能听到的只有脚步声和雨声。
墓园门口,一辆出租马车正在等候,车夫裹在厚大衣里,靠着车厢打盹。
克劳德上前叫醒车夫,说了宰相府的地址,然后为艾莉嘉拉开车门。
艾莉嘉提着被雨水打湿的裙摆,准备上车。
在踏上车厢踏板前,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的伞,鲍尔先生。”
然后,她弯下腰,钻进了马车昏暗的车厢。
克劳德关上车门,对车夫点了点头。车夫甩动缰绳,老旧的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载着那个少女驶入柏林深秋迷蒙的雨幕中,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克劳德站在原地,手里还撑着那把黑色的伞。雨水顺着伞沿不断滴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墓园深处那片被雨雾笼罩的碑林。
然后,他转过身,将伞稍稍压低,独自一人,朝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无边无际,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新生的泪痕与陈旧的遗憾,又将一切痕迹都融入这片潮湿而沉重的土地。
街道空旷,偶尔有马车碾过,溅起浑浊的水花。
行人寥寥,都裹紧大衣匆匆赶路,无人注意这个撑着黑伞、半边身子湿透的男人。
艾莉嘉最后那句谢谢你的伞,鲍尔先生还在耳边回响。
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