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宰相阁下的公务交接,以及陛下和内阁的安排,我也……”
“不,”艾莉嘉打断了他,“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父亲的事。他最后的事。你都知道,对吧?”
“昨晚……昨晚在房间里,只有你们两个人。母亲和贝格曼叔叔都不知道你们具体说了什么。但我知道……父亲一定是把最重的话,托付给了你。”
她向前走了一步,走出雨伞的遮蔽范围,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额发。她仰起脸,固执地看着克劳德,那双眼睛里终于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所有人都跟我说,父亲是帝国的栋梁,是国家的支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报纸上这么写,那些大人物们这么说,连母亲……连母亲在整理遗物时说的也都是艾森巴赫阁下的文件该如何处置,宰相的私人物品有哪些需要归档……”
“克劳德……不,鲍尔先生,我要听的……不是这种话!什么帝国栋梁,什么国家支柱……所有人都这么说!说得他好像……好像是一件工具,一个符号,一个摆在宰相府里必须完美无缺的装饰品!他不是!他不是啊!”
温热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冰凉的雨水,滚过她苍白的脸颊。
“他只是一个老人……一个会咳嗽、会疲惫、会在看文件时偷偷打瞌睡、会因为菲利克斯又乱花钱而气得吹胡子瞪眼、会因为我画坏了一幅画而笨拙地安慰我说没关系,我的小艾莉嘉画什么都好看的父亲!”
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压抑了整日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控制:
“母亲也是……母亲一直在当艾森巴赫夫人,而不是伊丽莎白!她记得父亲所有的日程、所有的会议、所有重要人物的喜好”
“可她上一次为自己挑一条不是黑色或深蓝色的裙子是什么时候?上一次不是因为陪同父亲出席活动而去剧院是什么时候?大家都忘了……大家都只记得宰相和宰相夫人,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
“克劳德……昨晚……父亲最后对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他有没有……哪怕问过一句……家里怎么样?三哥的婚事……大哥二哥的事情……我的画……母亲的头疼好点没有?他有没有哪怕半点是关于这个家的?而不是……而不是那个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帝国!”
克劳德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脑海里闪过昨夜的情景。
艾森巴赫那浑浊却执着的目光,那紧紧攥住他的手,那些关于帝国、陛下、未来、责任的沉重嘱托。
那些话里,有对君主的忠诚,有对国家的忧虑,有对继任者的警告和期许。
但是关于家呢?
替我……看好她。
帝国……这艘船……
容克无人了……
你不是这里的人……也没关系
然后呢?
你出去吧,鲍尔。把伊丽莎白和艾莉嘉叫进来。我……还有最后一些话,要和我的家人说。
是的。这就是最后关于家人的话了。
他把最后的告别留给了她们。他把最私密的、属于丈夫和父亲的话语,留给了那个被他称为家的小世界。
克劳德看着艾莉嘉布满泪痕、充满期盼的脸。
此刻,一个得体的谎言或许更能安慰她。
比如宰相阁下很关心你们,比如他最后提起你们时很安详。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与她之间划开一道透明的界限。
他将伞往艾莉嘉那边又偏了偏,更多的雨丝打湿了他的肩膀。
“他最后……他说,他现在很后悔。”
艾莉嘉的呼吸滞住了
“他说,这些年,太多时间给了永远批不完的文件,永远开不完的会,永远权衡不完的利弊。”
“他说,他应该……应该把时间,更多用在家庭。用在看看菲利克斯的糖果厂到底赚不赚钱,用在听你讲讲最近又画了什么,用在陪伊丽莎白夫人……挑一条不那么沉闷的裙子,去看一场她真正想看的戏。”
他顿了顿,雨声填充了短暂的沉默。
“他说,他很抱歉。”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最后一道堤防。
艾莉嘉怔怔地看着他,嘴唇颤抖着,似乎想确认这话的真伪。
然后,那股强撑的外壳终于彻底碎裂。
她猛地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很快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
克劳德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试图阻止。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旁,将伞完全倾覆在她头顶,任凭冰凉的雨打湿自己的头发、肩膀和后背。
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唯有这沉默的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