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一点微弱的亮光刺破了眼前的黑暗。光从遥远的彼岸穿透了生死与时间的帷幕,隐隐约约地传来。
那道光是壁炉里木柴噼啪的轻响,混合着雪茄淡淡的苦香。
是老友贝格曼那熟悉的强调:“……你这老顽固,又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是女儿艾莉嘉推门进来时,裙摆摩擦的窸窣声
是妻子摆在窗台那盆天竺葵,在夏日午后开出的那一点倔强的红。
是小儿子菲利克斯没心没肺的大笑,穿透书房厚重的门板
是长子次子从莱茵兰寄回的家书,字迹工整,语气恭谨,末尾总是那句:“父亲保重身体。”
是皇帝在御前会议上,偶尔投向他的目光。
是无数个伏案疾书的深夜,墨水在文件上晕开的痕迹。
是无数次权衡、妥协、坚持、偶尔的愤怒与长久的疲惫。
是德意志的田野、森林、河流与城市,是铁轨上奔腾的蒸汽,是工厂烟囱里冒出的浓烟,是边境线上无声的对峙,是议会里永无休止的争吵,是这片古老土地上数千万人沉重而充满希望的呼吸。
这些声音,这些画面,这些重量,这些他一生背负、试图驾驭、又最终被其吞没的一切,化作最后一股暖流,轻轻托住了他正在消散的意识。
啊……
原来……
黑暗温柔地合拢。
他最后一点模糊的念头,既非对生的眷恋,亦非对死的恐惧,而是释然
原来这条河,这条流淌着他所有记忆、所有责任、所有爱与疲惫的河,它的名字就叫德意志。
而他艾森巴赫不过是其中一滴不得不向前流淌的水,一块被洪流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石头,一个在庞大乐章中终于休止的音符。
他停了下来。
不再前进,也不再下坠。
只是停在那里,停在光与暗、记忆与虚无、河水与彼岸的交界处。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几乎在艾森巴赫倒地的同时,柏林郊外的天空,一片厚重的云层缓缓移开了缝隙,地平线那头的夕阳终于露了出来
一道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下来,短暂地照亮了宰相府书房那扇宽阔的窗户。
光线滑过散落在地毯上的文件,滑过那副镜片已蒙上灰尘的眼镜,最终轻轻落在老人花白的鬓角。
这余晖只停留了一瞬。
云层重新合拢,柏林沉入它灰蒙蒙的黄昏。
暮色四合,从街道、从庭院、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升起,最终吞没了这栋宅邸,吞没了书房,吞没了地板上那个曾扛起帝国一半重量的身躯。
钟摆依旧规律地嘀嗒作响,丈量着时间无情的步伐,对刚刚发生在它韵律之内的休止漠不关心。
风掠过菩提树光秃的枝桠,发出空洞的呜咽
远处,蒂尔加滕区的路灯次第亮起,一盏又一盏,连成朦胧的光带,勾勒出帝国首都的轮廓。
工厂的汽笛在固定的时辰鸣响,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街头,酒馆里开始传出模糊的喧哗。
生活,庞大、琐碎、坚韧的德意志生活,依旧沿着它既有的轨道隆隆向前,对某个房间里的寂静坍塌一无所知,也毫不需要知晓。
只有书房壁炉里,最后一块木柴燃到了尽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迸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然后彻底地熄灭了。
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在逐渐冰冷的空气里盘旋,稀释,最终了无痕迹。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
可是……德国还没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