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克哈德正襟危坐在一家高级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他感觉这比在西南非洲沙漠里遭遇赫雷罗人伏击时还要紧张和煎熬。
他对面,坐着冯·德·戈尔茨家的小女儿,玛丽安娜小姐。
年方二十,刚从魏玛附近一所声誉卓著的女子学院毕业,姿态优雅,谈吐得体,完全符合母亲信中所描述的品貌端庄、教养良好
问题在于,埃克哈德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与她交流。
他已经尝试了三个话题
他先是聊了聊柏林近来的天气
“是的,施特恩先生,雨确实有些烦人,但空气清新了不少。”对方礼貌回应,然后陷入沉默。
然后试图聊了聊最近流行的音乐
“我更喜欢巴赫的严谨,施特恩先生。您呢?”
埃克哈德对巴赫的认知仅限于知道他是个人类,他硬着头皮说令人肃然起敬,然后再次冷场。
他没死心,最后又说了说哥尼斯堡老家庄园的秋季狩猎
“听起来……很需要体力呢,施特恩先生。”
玛丽安娜小姐用扇子轻轻掩了掩嘴角,眼神里掠过一丝失望,大概是觉得粗俗?
此刻,埃克哈德正努力思考第四个话题。陆军部的新条例?不行,太枯燥,而且对方肯定不感兴趣。他上次在靶场打靶的成绩?……还是算了吧。
他能感觉到,玛丽安娜小姐虽然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礼仪,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兴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她偶尔端起精致的瓷杯抿一口咖啡,目光轻轻扫过咖啡馆里其他衣着光鲜的客人,或者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菩提树叶。
这场由双方母亲积极促成的、旨在让年轻人互相了解一下的会面,在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消耗了两杯咖啡后,终于以玛丽安娜小姐忽然想起下午还约了家庭教师学习绘画为由,得体地结束了。
埃克哈德将小姐送上她的马车,目送那辆装饰着戈尔茨家族徽章的轿车消失在潮湿的街道拐角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肩头的旧伤似乎都不那么痛了。
失败。又一次。尽管对方临别时依然说着“今天很愉快,施特恩先生”,但那种礼节性的笑容和眼底的疏离,埃克哈德在之前的几次相亲中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务实,那位小姐的评价言犹在耳。
在相亲市场上,务实等于乏味
熟悉怎么打仗显然不是淑女们向往的浪漫特质。
父亲留下的东普鲁士庄园固然辽阔,家族姓氏也算悠久,但这一切在无法提供有趣谈话的男方面前,似乎都打了折扣。
他漫步在渐渐停歇的细雨中,朝着自己在蒂尔加滕区边缘的住所走去。
这处寓所是父亲生前购置的产业之一,但地段良好,建筑结实,风格厚重。对于单身军官而言,条件相当不错。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自己的侍从迎了上来
“中尉,您回来了。”汉斯接过他潮湿的外套和军帽,“有您的一封信,从波茨坦寄来的。放在书房书桌上了。”
波茨坦?埃克哈德有些意外。他在波茨坦并无熟识的友人。难道是总参谋部那边的旧同僚?
他点点头,径直走向二楼的书房。房间不大,但窗户朝南,光线很好。
一面墙是书架,塞满了军事理论、历史、地理方面的书籍,还有一些他从西南非洲带回来的纪念品,一块风化的岩石,几个当地的铜制品。另一面墙上挂着父亲的一幅小尺寸肖像画,以及他本人的近卫军军官委任状。
书桌上果然躺着一封信。
他拿起信,入手略沉。翻到背面,看到寄信人落款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冯·贝格曼 先生
于波茨坦
冯·贝格曼?那位军队出身,在军中部任职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军界,后因健康原因调任了一个荣誉性的闲职,在波茨坦和柏林二地颐养天年的老先生?
埃克哈德记得父亲提起过他几次,态度复杂
有对能力的认可,也有对其后期过于谨慎的些微不屑,但总体上算是尊重。
更重要的是,众所周知,冯·贝格曼先生与艾森巴赫宰相私交甚笃,是少数能在宰相面前说上话、甚至偶尔开开玩笑的老友之一。
这样一位早已半隐退、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怎么会突然给自己写信?
埃克哈德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同样是上好的纸张,字迹苍劲有力
冯·施特恩中尉
展信佳。
请原谅一位老人的冒昧来信。你我虽无深交,但我与令尊奥托伯爵当年在但泽服役时,曾有过数面之缘,对他果敢坚毅的军人品格,记忆犹新。听闻他不幸早逝,我亦深感惋惜,还望你与令堂节哀顺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