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烧开了。约瑟芬起身,用一块布垫着手,提起水壶,往两个陶杯里倒上热水。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不管怎样,”约瑟芬把一杯水推到亨丽埃塔面前,“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资格想别的。”
亨丽埃塔双手捧住温热的陶杯,汲取着那一点点暖意。她看着杯口氤氲的热气,忽然开口:“约瑟芬。”
“嗯?”
“你……会写东西,字也写得好,账也算得清楚。你为什么……不去总署试试?我听说,总署那边在招人,尤其是宣传科,需要能写文章、懂账目的人。”
“文员的话,应该……不需要很好的身体吧?主要是坐在办公室里。”
约瑟芬端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过了几秒,她才低声说:“宣传科?就我?一个连大学都没正经上过、腿脚还不方便的女人?人家凭什么要我?而且……”
“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这五百多只鸡,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喂食、捡蛋、清洁、应付买家……你现在多走几步路都喘。而且你晕血。万一鸡病了、死了,或者有黄鼠狼再来,你怎么办?”
亨丽埃塔被她问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她一个人,能行吗?光是每天数一遍鸡,就已经让她精疲力尽。如果约瑟芬不在,那些账本、那些订单、那些需要和人打交道的事情,她要怎么办?
“我……”她低下头,“我只是觉得……你读了那么多书,会那么多东西,不该一辈子困在这里,就为了……就为了这些鸡。”
“这些鸡怎么了?没有这些鸡,我们早饿死了。读书?读书能当饭吃吗?我父亲倒是读了半辈子书,最后呢?在印刷厂排了一辈子字,眼睛熬坏了,钱没攒下几个。我母亲更是一天学都没上过。能识字,能算账,能靠自己的手挣口饭吃,不丢人。”
“我不是说丢人……”亨丽埃塔急忙解释,“我是说……你可以有更好的……出路。总署那边,现在那位鲍尔顾问,他好像不看出身,只看能力。希塔菈以前只是个落榜的美术生,赫茨尔也只是个小军校教官,可现在……”
“那是他们。”约瑟芬打断她,“他们有他们的运气,有他们的本事。我?我就是个会写几个字、会算点账的瘸子。能和你一起把这个养鸡场撑下去,不让它倒掉,就算对得起我读的那些书了。”
亨丽埃塔不再说话了。她知道约瑟芬的脾气,看起来随和,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倔。她认定的事,很难被说服。
两人默默地喝着热水。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风也更大了,吹得小屋的木板墙嘎吱作响。
下午,她们还是像往常一样干活。喂鸡,捡蛋,检查鸡舍。只是心情轻松了许多。约瑟芬甚至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虽然调子有些跑,但亨丽埃塔能听出里面的轻快。
晚上,雪果然下了起来。一开始是细密的雪粒,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后来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在风中狂舞。
屋子里比白天更冷。她们早早地钻进了被窝。两张窄床并排靠墙,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为了省柴,炉子里的火已经压得很小,只留下一点微弱的红光。
黑暗中,亨丽埃塔能听见约瑟芬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她缩在被子里,手脚依然冰凉,但心里却不像往常那样空落落的。
合同就在枕头边的抽屉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约瑟芬。”她忽然小声说。
“嗯?”
“你睡着了吗?”
“快了。怎么了?”
亨丽埃塔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看着头顶模糊的屋顶横梁
“你……真的不去试试吗?总署那边。等……等这一批鸡蛋的钱到了,我们就有点积蓄了。养鸡场也能稳下来。你……可以去试试。就当是去看看。不行再回来。”
被窝另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亨丽埃塔以为约瑟芬又睡着了。
“那你呢?我去试了,你怎么办?就一个人守着这些鸡?”
“我……”亨丽埃塔咬了咬嘴唇,“我可以雇短工。以前是没钱,现在……有了这份合同,每周都有固定收入。雇个男短工帮忙喂食、清洁,应该……雇得起了。而且,如果你在总署那边也能有份薪水,我们两头都有收益,不是更好吗?”
“雇短工?你连跟生人说话都紧张,怎么管短工?万一人家手脚不干净,你怎么办?”
“我……我可以学。而且,不是还有你吗?你就算去了总署,也是每天回来吧?潘科区到柏林城里,也不算太远。你可以……教我。怎么管人,怎么看账,怎么……和人打交道。”
又是一阵沉默。风雪声似乎更大了。
“你就这么想让我去?”
“我不是想让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