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666,还有鸡农和小黄
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旧柜子,还有靠墙的两张窄床。

    桌子上堆着账本、铅笔、几张皱巴巴的报纸,还有一个空墨水瓶。

    约瑟芬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头枕在手臂上,棕色的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半边脸。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支铅笔,笔尖抵在账本上,晕开了一小团墨渍。

    亨丽埃塔轻轻关上门,但木门合页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约瑟芬动了动,没醒,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

    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等心跳平复下来。

    桌子上摊开的账本,最后一栏写着赤字:负87马克36芬尼。

    那是上个月结余的。这个月呢?这个月还没过完,但已经能预见结局,负数会变得更大。

    饲料只够撑到下周。燕麦没了,玉米还剩半袋,麸皮倒是还有,但光喂麸皮鸡不下蛋。

    她拿起账本,一页页翻。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支出和收入:某月某日,购入燕麦三袋,花费多少;某月某日,卖出鸡蛋多少打,收入多少;某月某日,修补鸡舍屋顶,购买油毡,花费多少……

    数字都很小。最大的支出也不过十几马克。但就是这些小小的数字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得她们喘不过气。

    翻到最后一页,是约瑟芬昨天写的:

    “无订单。希姆拉进城询问三家面包房,均表示暂时不需要。蛋商施密特先生只愿以原价七成收购,未同意。饲料告急。需尽快决断。”

    “决断”。亨丽埃塔盯着这两个字。决断什么?是卖掉一部分鸡换饲料钱,还是干脆关门,把剩下的鸡处理掉,能收回一点是一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想到要亲手处理那些鸡,她的胃就会一阵抽搐。

    晕血。从记事起就这样。

    看见血,哪怕是鸡血,就会头晕、恶心、眼前发黑。

    小时候家里杀鸡,她总是躲得远远的。父亲笑她胆小,说鸡血有什么好怕的。但她就是怕。怕那种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怕那种腥甜的铁锈味。

    所以养鸡场里的鸡,她从没杀过。一只都没有。

    以前是父亲处理,父亲死后,是雇的短工。

    后来没钱雇人了,就……就一直拖着。老鸡在鸡舍里越积越多,吃着饲料,却下不出几个蛋。

    约瑟芬倒是不晕血。但她腿不方便,握刀的手也不稳。

    有一次试着杀鸡,鸡没杀死,满院子扑腾,血溅得到处都是。约瑟芬拄着手杖追,结果摔了一跤

    从那以后,她们就再也没试过。

    亨丽埃塔放下账本,目光落在约瑟芬脸上。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蹙着,嘴唇抿得很紧。即使在睡梦里,那种紧绷的神情也没有完全放松。

    约瑟芬·戈培尔。她们认识三年了。她们曾都是某大学的旁听生,当时是在一门关于家禽养殖的讲座上认识的。

    讲座很枯燥,讲师是个干瘪的老头,翻来覆去地讲鸡的消化系统。下面没几个人在听。

    亨丽埃塔坐在角落,因为咳嗽,用手帕捂着嘴。约瑟芬坐在她前面一排,一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不是在记笔记,是在画鸡。各种姿态的鸡:啄食的、理毛的、打瞌睡的。画得很传神。

    课间休息时,亨丽埃塔就和她聊了聊

    亨丽埃塔说她为什么不听课

    对方则是反问她:“你看上去很瘦弱,还一直在咳,你身体不好吗?”

    亨丽埃塔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那还来听这种课?”约瑟芬挑了挑眉,“养鸡是体力活。你这身体,能行?”

    “我…我想养鸡。”亨丽埃塔小声说。

    这是真话。她喜欢鸡那种简单的、可预测的生活。吃食,下蛋,睡觉。没有复杂的情绪,没有突如其来的变故。如果能有一个自己的养鸡场,每天就喂喂鸡,捡捡鸡蛋,生活也许会变得……平静些。

    约瑟芬看了她很久,然后说:“我也喜欢鸡。但我更喜欢吃鸡蛋。”

    后来她们就熟了。亨丽埃塔才知道,约瑟芬的腿是小时候摔的,没治好,留下了残疾。

    走路需要手杖,不能跑,不能久站。但她脑子好使,尤其擅长算账和写字。她说她以前在印刷厂干过排字工,后来厂子倒闭了,她就到处打零工。

    “养鸡至少不用一直站着。”约瑟芬说,“而且鸡蛋总是有人要吃的。对吧?”

    于是她们合伙了。亨丽埃塔拿出父亲留下的一点积蓄,加上变卖家里一些杂物凑的钱,租下了潘科区这片地。约瑟芬负责跑手续、找买家、记账。

    一开始还不错。真的不错。鸡蛋不愁卖,雏鸡也抢手。她们甚至计划着扩大规模,再建两栋鸡舍,养一千只鸡。

    然后金融危机就来了。

    像一场没有预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