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远之策……是啊,长远。我们这些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时候不得不为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之后的事情布局。哪怕眼前一片反对之声,哪怕自己都可能看不到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看向克劳德
“鲍尔,你做的很多事情,看起来都像是长远布局。金融改革,总署法定化,宗教和解,现在又是阿尔萨斯-洛林,还有那一整套《基本权利法案》和一体化构想……你的目光,似乎从来不在眼下这一城一池的得失,甚至不在本届政府的任期之内。”
“你到底在规划一个什么样的德意志帝国?或者说,你在为谁规划这个帝国?”
克劳德切割香肠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一年前的鸿门宴。
克劳德记得很清楚。那时他刚刚崭露头角,凭借着非常规的舆论攻势和皇帝突如其来的宠信,搅动了柏林这潭深水。
艾森巴赫,这位老派的宰相,对他这个平民出身、手段激进、不按常理出牌的幸进之徒充满了警惕与敌意。
那场晚宴表面是欢迎,实则是一次精心的试探,一次评估威胁、决定是收编还是清除的裁决场。
当时的他羽翼未丰,几乎孤立无援,只有皇帝那尚不稳固的信任作为唯一的护身符。
他提前写了那篇发表在《柏林日报》上的对宰相提携后进表示感谢的文章,巧妙地利用了舆论,将自己置于公开场合,增加了对方动手的成本和风险。
在宴会上,面对艾森巴赫含蓄但尖锐的质问,他选择了扯一些只是想发一笔横财的胡话来搪塞,将野心包装成市侩的欲望,以降低对方的戒心。
那是一次险之又险的走钢丝。他赌赢了。艾森巴赫最终选择了观察而非立刻清除,或许是觉得他尚有利用价值,或许是忌惮皇帝的决心,也或许是那套享福论确实让老宰相觉得此人虽有能力,但格局有限,不足为虑。
然而,一年过去,时移世易。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小聪明和运气在夹缝中求存的无名顾问。
他创立了总署,推动了深度的金融改革,与四大银行和社民党达成了复杂的同盟,在宗教问题上撬动了梵蒂冈,在外交上影响着维也纳和罗马,如今更是通过议会一步步将他的新秩序蓝图付诸立法实践。
他已经从一个麻烦变成了帝国政治版图上举足轻重、甚至隐隐有主导之势的一方巨头。他规划的东西,早已超出了奢华享福的范畴,触及了帝国国本和未来数十年的走向。
艾森巴赫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者,而是需要认真对待的合作伙伴。
一个能力如此超群、手段如此凌厉、布局如此深远的人,如果说他做这一切仅仅是为了钱和享乐,鬼才相信。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至高无上的权力?青史留名的伟业?还是某种更危险、更不为人知的、甚至可能颠覆一切的隐秘目标?
艾森巴赫今晚摆出这顿看似家常的晚餐,重提旧事,绝非叙旧。这是在新的力量对比下,一次更直接、也更不容回避的终极质询。
艾森巴赫需要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与一个野心勃勃但尚在传统政治游戏规则内的能臣合作,还是在与一个心怀异志、可能将帝国引向未知深渊的异数同谋。
克劳德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动机?”
“一年前,宰相阁下问我这个问题时,我说我想发大财,过奢华低调的小日子。那时这话半真半假。真是因为,财富和安逸的生活,确实是人之常情,我也不例外。假是,那并非全部,甚至不是主要的驱动力。”
艾森巴赫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那现在呢?你的主要驱动力是什么?别再用享福那套来搪塞我了,鲍尔。”
“为了钱?以你的头脑和如今的位置,若真想贪墨,有比现在这条路更安全、更轻松、来钱更快的方法。你要贪墨你早就可以在瑞士买庄园了,可你没有。总署的审计严格到让财政部都侧目,你的私人生活也谈不上奢靡。至少绝非一个一心追求享乐之人该有的样子。”
“为了权?操控陛下,做影子皇帝,将霍亨索伦变成你的傀儡?”
“如果你想,你有太多机会可以更彻底地影响甚至架空陛下。可你没有。你教她,引导她,甚至逼迫她去思考、去决断。你为她搭建舞台,递上工具,却似乎乐见她亲自走上前台。你在塑造一位君主,而不是一个提线木偶。这与单纯的权力欲不符。”
“那么,鲍尔,驱动你如此殚精竭虑、步步为营、甚至不惜触动无数既得利益、在风口浪尖上行走的到底是什么?是救世主般的自负?觉得只有你能看清帝国的未来,只有你能拯救它于水火?还是一种不甘于平凡的偏执?又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