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倾诉,因为无人可诉。
他那些关于未来、关于历史走向、关于另一个世界文明的碎片化认知,一旦出口……只会被当作疯子的呓语……
他必须完美地扮演克劳德·鲍尔,扮演这个时代需要他成为的角色。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脆弱、所有不合时宜的思念,都被他深深锁在心底,用一层又一层疏离的外壳包裹起来。
直到此刻,在这个被时光遗忘的玫瑰暖房里,在这个同样背负着巨大孤独的少女面前,那层外壳似乎有了一瞬间的松动。
“那……以后圣诞节,你都可以和我一起过。”
她的话悄无声息地漫过心防。
他沉默了数秒
“特奥琳。”
“嗯?” 小德皇还沉浸在自己鼓足勇气的邀约中,没听出他语气里那点微妙的东西。
“今天……是开智了?还是被什么附体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着
“平时不都是口是心非,又傲娇,又笨,还总爱说些把顾问关到马厩的傻话么?怎么今天这么会说话?”
“你!你才傻不拉几!你才被附体了!” 特奥多琳德先是一愣,随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刚刚的温柔羞赧瞬间被炸毛的羞愤取代,手嗖地一下抽了回来,脸上红晕更甚,但这次是气的。
“我、我那是……那是皇帝对不听话臣子的正常训诫!是威严的体现!对,就是威严!”
她努力板起小脸,试图找回一点气势,但飘忽的眼神和通红的耳根完全出卖了她。
“你、你居然敢说朕傲娇!说朕傻!你、你信不信我、我现在就真的把你关到马厩去!和暴风一起睡!不,是让暴风看着你睡马厩!它可凶了,一晚上不让你合眼!踢死你!”
克劳德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少女,笑意从眼底漫开,连嘴角也控制不住地扬起了弧度。
“关马厩啊……” 他拉长了语调,好整以暇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甚至有点无赖地靠在了老旧的藤编椅背上,目光揶揄地扫过她。
“让我想想,这好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是歌剧院演《弄臣》那次?我因为和……某位小姐多探讨了一会儿艺术的本质?你回来之后,好像也这么威胁我来着。”
“你、你你你!你还敢提!” 特奥多琳德瞬间从炸毛升级为气到跳脚,从藤椅上噌地站起来,淡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红得几乎要烧起来,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我…我那是……那是……是觉得有失体统!对!有失体统!”
“你……你一个帝国顾问,和……和什么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姐在……在天台!像什么样子!”
“我……我那是为了维护你的…不,是维护皇家的……是维护帝国官员的……的体面!是…是公事!是……是工作!”
她语无伦次,越说越急,越说越没底气,眼神也飘忽地移开,不敢看克劳德那带着笑意的目光。
克劳德没再继续乘胜追击,只是看着她在午后的朦胧光柱中,像只被揭穿小心思又羞又恼的、毛都炸开的小银渐层
他不再说话,只是收起了那点调笑,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些在冬季里虬结的玫瑰老枝
“特奥琳。”
“我……没有家人,也……没有可以真正说些话的人。不是指公事,不是指计划,不是指那些需要分析、需要权衡、需要字斟句酌的话。”
“是……可以不用想该不该说、说了会有什么后果、对方会怎么想、怎么用……就只是说一些话。一些可能很傻的,很天真的,很没用的,或者……很离经叛道,甚至很疯的话。”
“我总得自己说克劳德·鲍尔,是陛下的顾问,是总署的署长,是……一个需要为每句话、每个决定负责的角色。有些话,有些念头,只能放在心里。”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可能会一直这样。带着这些……只有自己知道的东西,一直走下去。直到走不动,或者……直到不需要再走的那天。”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还站在那里,脸上红晕未退、但眼神已从羞愤转为怔然,专注听着他说话的特奥多琳德
阳光透过不那么清澈的玻璃,在她银白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像是误入凡尘的小仙灵
“我曾认为…我将注定孤独。” 他重复了一遍
特奥多琳德静静地听着,胸中那些因为被揭穿吃醋旧事而翻腾的羞恼,慢慢沉淀下去
她看着克劳德。看着这个大多数时候都显得游刃有余、算无遗策、仿佛永远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的男人
看着他此刻微微低垂的、似乎卸下了一些重负、却又透出更深疲惫和孤独的侧脸。
他好像无所不能,好像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迷茫,永远不会……需要依靠。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