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森巴赫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否则……否则当风暴从内部袭来时,第一个被撕碎的,可能就是这位过于耀眼、也过于危险的平民顾问。
“我明白,阁下。感谢您的提醒和支持。”
“A7V……只是个开始。你要走的路,还很长,也很险。但比起那个铁家伙,鲍尔顾问,我认为你手上另一个东西或许更加危险,也更为关键。”
“您是指总署?”
“是的,当初陛下设立它,本意只是处理市容,处理工业废料,回收有用资源。”
“但这一年,你靠着陛下近乎无限的信任,靠着对宪法的某些……创造性解读,更重要的是,靠着你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和实实在在拿出来的结果,硬生生把这个临时性的清洁队,变成了一个握有监察、审计、甚至在某些领域拥有强制执行权的准常设机构。”
“鲍尔顾问,德意志帝国从普鲁士时代至今从来没有一个统一的、权力如此集中的、直属皇帝的中央监察机构。”
“无论是过去的秘密警察,还是各邦自己的稽查部门,它们的权力范围和行事方式,都受到传统、法律和多方利益的严格制约。”
“而你的总署呢?宪法里没有它的名字,议会没有批准它的章程,各邦国没有同意它的权力延伸。”
“它唯一的法理基础,是陛下作为帝国皇帝,在其权限范围内发布的特别行政命令,以及宪法中某些可以被宽泛解释的条款,比如皇帝在紧急状态下为维护帝国统一和安全的必要行动权。”
“你利用了这个模糊地带,用危机作为理由,用效率作为武器,强行将它变成了一个事实存在的庞然大物。”
“它核查账目,它质询官员,它甚至可以封存资产、接管企业。虽然你一直谨慎地将目标主要对准那些在危机中确实有问题的或者无力抵抗的小角色,以及最终与四大银行达成了妥协,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触动了无数人的神经。”
“议会很快就要复会了。我可以向你保证,复会后的第一次质询,甚至可能第一天就会有议员跳出来,抨击总署权力不受制约、程序严重越界、破坏帝国法治传统和联邦原则。”
“他们会要求立刻解散总署,或者至少将其权力严格限制、纳入议会监管。这是可以预见的,也是符合那些被你动了蛋糕、或者感到威胁的人的利益。”
克劳德没有立刻反驳。等艾森巴赫说完才缓缓开口:
“宰相阁下,您说得对。总署的权限,确实建立在皇权特许和对宪法条款的延伸解释之上。但有一点,那些即将在议会里抨击我的人,恐怕选择性遗忘了。”
“宪法没有明文禁止的事情,其最终解释权和裁定权在理论上属于皇帝。而在实际操作中,尤其在涉及帝国整体利益和安全的灰色地带,皇帝的行政命令,在议会无法形成有效反对之前是有效的。”
“总署的监察权来自陛下的授予,我们清理了那些瘫痪的银行,稳住了金融体系,将资源导向更需要的地方。”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和四大银行达成了合作,理顺了主要工业的脉络。我们针对的从来不是合法合规的经营,而是危机中暴露出的严重问题、渎职、甚至是犯罪行为。”
“至于那些现在叫得最响的多半是那些在危机中自身难保、若非总署介入和四大银行妥协接手、早就该破产清算、被市场自然淘汰的中小银行家和与他们利益捆绑的政客。”
“总署和国家的介入客观上保住了他们的部分资产,避免了更广泛的连锁崩溃。从结果看他们甚至是受益者。”
“他们有什么资格站在道义和法律的制高点上抨击我?是总署的程序不够透明?可危机处理需要速度。”
“是我们滥用了权力?我们所有的强制措施,都有据可查,针对的是确凿的问题。”
“是他们自身的经营毫无瑕疵?那场危机暴露出的坏账和混乱管理,他们自己心知肚明。”
“他们抨击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而是因为我做了,而且做成功了。因为我触及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旧规则,因为我这个平民顾问掌握了他们不愿看到的权力。他们抨击的不是总署越权,而是总署的存在本身威胁到了他们的特权和舒适区。”
艾森巴赫看了看远处的天空,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
“鲍尔顾问,你说的这些是事实。但政治,尤其是议会政治,很多时候不完全是事实的较量,更是立场、利益和话语权的争夺。”
“他们可以不管事实,只攻击程序;可以忽略结果,只揪住权力来源的不合常规。在议会那个讲坛上,只要声音够大,逻辑够刁钻,总能找到攻击的切入点。”
“至于你提到的,总署客观上‘帮助’了他们……在政治斗争中,恩情往往是最容易被遗忘,甚至会被反向利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