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能让伦敦街头即将泼洒的鲜血,沾染上抵御外侮、剿灭赤祸的油彩。只是,这油彩能维持多久?又能将多少普通英国人真正的愤怒与绝望,转化为对虚无缥缈的外国煽动者的仇恨
德国这边暗流从不曾停歇。金融市场的余震仍在持续,工厂的烟囱冒出的烟比往日稀疏,街头巷尾的议论,除了物价和工作,也开始越来越多地掺杂进对伦敦、对巴黎、对圣彼得堡的遥远忧虑。
恐惧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对革命的恐惧,在欧洲的宫廷和沙龙里,正以比鼠疫更快的速度蔓延。
想到小德皇,克劳德的眉头蹙得更紧。特奥多琳德最近确实有些……不对劲。
自从她意识到宪法究竟赋予了自己多么至高无上的权利后,她并未如他预期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或对权力的进一步渴求中
相反,最近她似乎一头扎进了某种狂热。那些堆积在她书桌上的大部头,不再是单纯的装饰或偶尔的参考。
克劳德不止一次撞见她眉头紧锁,咬着笔杆,在一堆关于国家财政、货币理论、社会政策的厚重典籍中奋力跋涉。从亚当·斯密到李斯特。
她问的问题也开始变得具体而……天真
“克劳德,重商主义真的完全过时了吗?我们是否需要调整?”
“以工代赈的款项,如何确保不被中间官僚层层盘剥,真正落到工人手里?”
“你说扩大内需,是指让农民也有钱购买工业品吗?但容克地主的利益……”
她不再是那个仅仅凭着直觉的小君主。她在试图理解,试图用自己的头脑去把握这个庞大帝国的脉络。这无疑是好事,甚至是他一直以来隐隐期望的
一个真正具备治国知识和眼光的君主,总比小猪版的特奥多琳德要好。
但令他隐隐不安的,是她那种全盘接受的信任。
他提出的方案,无论涉及多么陌生的领域,无论需要绕过多少既有法律和程序,她都会用力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那双眼睛里,除了日渐增长的思索,还有对他盲目的信赖。
这比单纯的依赖更让他感到压力。依赖可以被操纵,可以被引导,但毫无保留的信任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以工代赈计划能如此迅速地推开,固然得益于小德皇绕过议会的强力手谕,但背后是艾森巴赫推动的力量。
宰相似乎乐于见到小皇帝将精力投入到具体的经济事务中,哪怕手段非常规。
这既分散了她在更高层面政治上的干扰,又能用实际成效来巩固皇权和内阁的威信,同时还能缓解社会压力,一举多得。
至于议会的不满?以艾森巴赫差点把议会当场解散的强硬姿态,已经足够让大多数议员闭嘴,剩下的也在权衡失业工人暴动和皇权略微越界之间,痛苦地选择了后者。
容克们不会永远沉默,他们暂时忍下了皇权的任性,是因为更恐惧街头和伦敦那样的烈焰。
工业家们支持以工代赈,是因为它消化了失业人口,稳定了社会,但他们对国家日益扩大的干预和潜在的增税前景充满警惕。
社会民主党和其他左翼力量则在冷眼旁观,既对缓解失业的措施抱有一丝期待,又对皇帝-宰相绕过程序的独断专行充满憎恶,更在密切关注伦敦,试图从中吸取经验或教训。
克劳德合上那些令人不安的伦敦电讯,将目光投向无忧宫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壁炉的暖意驱不散他心头那层阴霾,但总待在书房里对着文件发愁也无济于事。
他需要亲眼看看,亲手摸摸,这个帝国在他的缝补下,到底是在愈合,还是在表面平静下酝酿着更深的溃烂。
以工代赈的宏大计划已经随着小德皇的朱批和艾森巴赫的铁腕推开,铁路、港口、车站固然重要,但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更需要时间才能显现效果,更何况那些地方太远,他不方便去看。
他需要一个更直观、更贴近权力中心、也更能反映执行效率的样本。
总署新总部的建设,无疑是最佳选择。
这座未来的帝国总署中枢,设计图是他亲自审阅过的,风格兼具新古典主义的庄重与现代功能主义的高效,预算不菲,是以工代赈计划中首批上马、也是最具象征意义的工程之一。
“我去看看总署新总部工地。”他对侍立一旁的格蕾塔吩咐道,“准备马车,轻便些,不用仪仗。另外,通知赫茨尔,如果他有空,一个小时后在工地与我汇合。”
“是,顾问先生。”格蕾塔应声退下。
……
马车在柏林的街道上行驶。街道比前些日子显得干净了些,那些游荡的失业者和神色惶惑的小贩似乎少了不少。一些店铺依然门窗紧闭,挂着歇业或转让的牌子,但开门的那些,橱窗里好歹有了点货物,门口也有零星顾客进出。
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少了前阵子挤兑风潮时的恐慌,偶尔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