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英国要求沙皇政府:必须采取一切必要手段,限制、监控、乃至逮捕其在英国境内活动的布尔什维克流亡者;必须切断从俄国或通过俄国渠道流向英国激进分子的资金、武器和“煽动性材料”;必须与英国情报部门充分合作,交换关于这些“革命党”的情报;必须为因其“管控不力”而“输出”革命火种,导致英国王室受辱、首都动荡的行为,承担相应的外交责任,并做出令英国满意的解释和保证。
这不仅仅是转移国内矛盾,这简直是在点燃欧洲这个火药桶上的又一根引信。
沙皇俄国是什么政府?那是一个极度专制、保守、内部矛盾重重、对任何革命和变革恐惧到骨子里的泥足巨人。
1905年革命虽然被镇压,但革命的幽灵从未离开。沙皇政府对自己境内的布尔什维克和社会革命党人,从来都是血腥镇压,毫不留情。
现在,英国人跑来指责沙皇管教不力,让布尔什维克跑出来祸害英国了?
这对沙皇政府而言简直是双重侮辱。
暗示沙皇政府无能,连自家的乱党都清理不干净,让他们流毒海外。这对于极度看重颜面,尤其是君主尊严和大国威信的罗曼诺夫王朝来说,是打脸。
更深层的是,这触及了沙皇俄国最敏感的神经,泛斯拉夫主义和大国博弈。
在沙皇和他的权臣们看来,英国这哪里是在要求合作?这分明是在借着伦敦的事件,把手伸进俄国的内政,甚至可能以此为借口,在未来干涉俄国内部事务,或者在外交上勒索俄国。
毕竟,俄国和英国在波斯、中亚、远东以及奥斯曼帝国等问题上,龃龉不断。英国人会不会想借此机会,压俄国在某个地方让步?
以沙皇尼古拉二世那偏执、敏感又傲慢的性格,以及他身边那些保守派、军国主义派宠臣的煽风点火,他们对英国照会的反应,恐怕不会是合作,而是暴怒和抵赖。
他们会断然否认“大量”布尔什维克在英国活动与其有关,会反过来指责英国自己社会矛盾深重、治理无能,却想甩锅给俄国。他们会认为这是英国自由派、共济会阴谋削弱沙皇威信、干涉俄国内政的又一证据。
至于这只是转移矛盾……还是真是布尔什维克在幕后操纵?
英国政府需要一个比“饥饿的工人”更具体、更“外来”、更符合“邪恶阴谋论”的敌人,来凝聚国内恐慌的中间阶层,并为即将到来的残酷清洗提供合法性。
还有什么比被国际革命势力渗透和操控的暴乱更好的靶子呢?
更何况,俄国革命者的存在是事实,他们的思想也确实在欧陆的激进圈子中流传。将这口锅扣在罗曼诺夫王朝头上,既能满足国内政治需要,又能在外交上敲打老对手,甚至可能为未来的利益交换埋下伏笔。
“英俄关系……本就脆弱的‘协约’……”
克劳德微微摇头。OTL世界里,英俄1907年协定更多是基于对抗德国的权宜之计,彼此间的猜忌从未真正消弭。
而在这个被法兰西至上国阴影笼罩的世界线上,英俄关系比原先更差。
英国此举,无异于亲手在这本就布满裂痕的欧陆关系上,又凿下重重一击。
艾森巴赫恐怕已经在加班加点地研究如何利用这一点了。是离间?是趁火打劫在近东或波斯获取利益?还是单纯地乐见其成,坐看两个潜在对手互相撕咬?
至于法兰西至上国……那个被军国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驱动的怪物,恐怕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英国陷入内乱并与俄国交恶,对它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这会牵制英国的力量,可能迫使英国从殖民地和海军部署中抽调更多注意力回本土,从而减轻至上国在欧陆乃至海外殖民地面临的英制压力。巴黎的那些元帅们和护国主,大概已经在举杯庆祝了。
而布尔什维克们……那些散落在欧洲各地、在咖啡馆、地下印刷所和公寓里孜孜不倦争论、写作、策划的革命流亡者。
英国的指控,对他们中的一些人来说,或许会带来被驱逐甚至引渡的危险,但另一方面……这何尝不是一种免费的宣传?
连世界上最强大帝国的政府都如此重视和恐惧我们,不惜发动外交照会,这难道不是证明了我们思想的威力,证明了我们才是未来历史的真正搅动者?
可以想见,地下传单和小报很快就会以此为题材,大肆宣扬英国统治阶级的恐慌和世界革命浪潮的不可阻挡,称布尔什维克流亡者是败而不绥的坚强战士
伦敦的烈火与泰晤士河的硝烟,似乎正透过纸面,灼烧着柏林的空气。
自由号沉没了,但它的炮声却在欧洲的权力殿堂里引发了更深的裂痕。
英国的过激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但将矛头如此直白地对准沙俄,却依然超出了他的预估。
将内部矛盾外引,尤其是引向一个同样庞大、骄傲且内部脆弱的帝国,这步棋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