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是长了脚的,而且嗅觉极其敏锐。当伦敦这个最大的资金池和安全港突然变得危险,那些无孔不入的国际游资,那些嗅觉灵敏的投机客,甚至包括一部分惊魂未定的英国本土资本,会本能地寻找新的相对安全的去处。
美国,固然是一个选择,但隔着大西洋,而且美国市场自身也并非铁板一块,更何况美国的股市也不景气
那么,近在咫尺的欧洲大陆呢?
法国?普法战争的旧恨和持续的地缘竞争,让法国市场对许多资本而言并非首选,更何况现在那边对外舆论封闭,了解不了国内情况,那要如何投资?
而德意志帝国呢?
一个统一未久、工业化迅猛、拥有强大军事力量和相对稳定政治环境的新兴强国。
它的货币,金马克,与黄金严格挂钩,储备相对充足。它的工业体系完备,正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中奋力追赶甚至局部领先。更重要的是,它的金融市场,相比伦敦和纽约,还不够成熟,不够国际化
这也就意味着……可能还有未被充分发掘的价值洼地,以及其君主制的意识形态,在危机中,政府稳定市场的能力可能更强,哪怕在今天之前政府干预都被视为破坏神圣自由市场的野蛮行径
资本回流……
是的,一部分从伦敦仓皇出逃的国际资本,以及一部分试图规避风险的德国国内资本,可能会在恐慌的驱使下,暂时将马克资产视为避风港,或者至少是转换的中继站。
这会在短期内造成一种矛盾的现象:一边是银行门口的挤兑人潮,另一边却是外汇市场上对马克需求的潜在增加,以及部分优质德国资产可能反而成为避险选择。
但,这只是短期现象,而且极其脆弱。
如果恐慌持续蔓延,如果人们对德国政府、德国银行体系稳定性的信心也发生动摇,那么这点脆弱的“回流”会瞬间逆转,加入踩踏出逃的行列,将马克也拖入深渊。
起初的那点猎奇与玩味,如同薄荷茶,热气散尽后,只剩下乏味。
不体面。
这景象看久了,无非是同样几种情绪反复上演:恐惧、贪婪、疯狂。
看一个跌倒的老绅士被践踏,与看十个,并无本质区别。那嚎哭的面容,挥舞的手臂,被挤掉的帽子与踩碎的眼镜,都不过是同一出劣质戏剧里不断重复的拙劣表演。
缺乏美感。
她微微侧首,避开了阳光直射眼睛的角度,目光投向交易所那栋宏伟建筑的入口。
那里的人流似乎更加“有序”一些,至少,没有发生直接的踩踏。
“跌了……又跌了……”
“天啊,我的全在里面……”
“抛!快抛!什么价格都行!”
偶尔有面色惨白、脚步虚浮的男人从交易所那扇沉重的大门里踉跄走出,有的直接瘫坐在台阶上,双手抱头;有的则眼神空洞,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家银行或兑换所,加入那早已水泄不通的挤兑长龙,试图要将刚刚在股市中蒸发掉的数字,再从银行里抢出一点点实在的纸币来。
“叠加的恐慌。”
隐德来希无声地评价。股市的崩跌,如同在已经燃烧的银行挤兑之火上,又浇下了一桶滚油。
那些在股市中损失惨重的人,会本能地去银行提取所剩无几的现金,以求落袋为安,而这又加剧了银行的挤兑压力。银行的困境,反过来又会打击市场对金融体系的信心,导致股市进一步下跌……
一个死循环。
她看到,几家主要银行门口,已经开始有身着制服、表情严峻的警卫,在经理或高级职员的指挥下,试图用桌椅、柜子甚至沙袋,从内部加固大门。
窗户也纷纷落下厚重的铁制卷帘,这无异于向外面绝望的人群宣告:现金,真的快没了。
“愚蠢。” 隐德来希想。这种粗暴的物理隔绝,只会加剧恐慌。但她也能理解银行方的无奈,金库里的黄金和现钞是有限的,而门外索求的人心和欲望是无限的。当信用这个魔法失效,一切就毁了
“跌停了!全面跌停!”
“上帝啊!完了!全完了!”
“我的钱!我的钱!”
人群,不仅仅是交易所内部的人群,连外面那些原本还在银行门口挤兑,或者茫然观望的人,都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更加疯狂地涌动起来。
有人试图冲进交易所,似乎想亲眼确认那景象;更多的人则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或者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几个穿着交易所制服、戴着金丝边眼镜、平日里想必是体面而威严的经理或资深经纪人,此刻却失魂落魄地被人从里面几乎是架了出来,他们脸色青灰,眼神涣散,高级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斜,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百分之八……开盘不到一小时……全面……抛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