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夫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询问是否要绕路。隐德来希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那幅景象,忽然改变了主意。
“就在这里停下吧。”
“啊?这里?女士,这里太乱了,而且……”
“停下。”
马车夫咕哝了一句什么,但还是依言勒住了缰绳。隐德来希付了车资,额外多加了一笔消费,车夫接过钱,脸上的不满稍霁,但仍忍不住瞟了一眼远处喧嚣的人群,摇了摇头,调转车头,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隐德来希拢了拢披肩,步履从容地走向街道对面。那里有一排供人歇息的长椅,其中一张正好位于一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行道树下,既能清晰地观察到银行街的“盛况”,又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她优雅地坐下,将手袋搁在膝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确保自己既舒适,又能拥有一个绝佳的观赏视角。
人潮依然汹涌。那家规模不小的贴现公司,内部似乎达成了某种妥协下,打开了一道缝隙。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那道缝隙涌去,哭喊、叫骂、推搡、甚至拳脚相加。有人的帽子被挤飞,有人的眼镜掉落在地,瞬间被踩得粉碎。几个警卫试图组成人墙,但在绝对的数量和恐慌驱动的蛮力面前,如同怒涛中的几叶小舟,瞬间被吞没。
隐德来希甚至看到,一个穿着体面大衣、头发花白的老绅士,或许是急于取回自己的养老金,或许是担心一生的积蓄化为乌有,竟然不顾风度,试图从人缝中钻过去,结果被后面的人一推,整个人扑倒在地,半天没能爬起来,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而周围的人,包括那些几分钟前可能还与他点头之交的体面人,要么视而不见,要么直接从他的身上、手边踩踏过去,继续冲向那象征着希望的银行大门。
“呵。”
在这里,在关乎身家性命、毕生积蓄的恐慌面前,人们撕咬、践踏,将所有的礼仪、体面、甚至基本的人性,都如同敝履般丢弃。
“果然,” 她漫不经心地想,“体面是需要昂贵的成本来维持的。一旦成本超出了支付能力,或者支付意愿,体面就是第一个被舍弃的东西。”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银行门口,投向街道更深处。那里,柏林证券交易所那栋宏伟的新古典主义建筑,正沉默地矗立在午后的阳光中。
股市,快要开盘了。
隐德来希对股市投机并无太大兴趣。那太具不确定性,太依赖那些她无法完全掌控的信息和那些西装革履、满口术语的经纪人的操守。
她更喜欢实实在在的东西:黄金、宝石、土地、能产生稳定租金的房产、以及那些真正具有艺术价值和升值潜力的画作与古董。
这些才是历经动荡而不改其色的硬通货,才是她体面生活最坚实的基石。
但此刻,她忽然对即将在证券交易所里上演的另一出戏,产生了浓厚的好奇。
那些在银行门口挤兑现金的人,或许只是出于恐惧,想要把纸面上的数字变成能攥在手里的货币
而那些在股市里搏杀的人们,恐惧将以另一种更残酷的方式呈现。
果然,交易所附近也开始骚动起来。更多的马车、汽车汇聚而来,衣着考究但脸色铁青的男人们,有些甚至是从银行挤兑的人潮中脱身,又立刻奔赴这里的战场。他们或拿着刚刚提现的钞票,或空着手
电报线嗡嗡作响,从伦敦、从纽约传来的每一个字符,都可能意味着财富的暴涨或瞬间蒸发。
交易所的大门尚未完全开启,但门前的台阶上、廊柱下,已经聚满了急切等待入场、或者打探消息的人群。经纪人学徒们像受惊的兔子般在人群中穿梭,传递着不知真假的只言片语。
“跌了……开盘就……”
“英国铁路……矿业……跌停……”
“抛!赶紧抛!多少都抛!”
“没人接盘!全是卖单!”
“远东的橡胶……也跟着跌……”
“大明那边的商社股票也……”
“疯了……全疯了……”
“黄金!只有黄金是实的!”
交易所的门终于打开了。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入。
报价牌上的数字,想必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下翻滚。
英国的股票跌得厉害?那是自然的。伦敦自身难保,谁还敢持有那些建立在英国秩序和信用之上的资产?铁路、矿业、航运、银行……此刻都成了烫手的山芋,人人唯恐抛之不及。
大明那边的商社股票也受波及?这也不意外。全球的贸易和资本网络早已紧密相连,伦敦的震颤,自然会通过无形的丝线,传导到上海、广州。
那些投资于海外贸易、航运、矿产的商社,其价值本就与全球经济的稳定息息相关。
人群在绝望地抛售股票、债券,试图将虚拟的财富兑换成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