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伦敦,那个总是湿漉漉、雾蒙蒙,充满了自以为是的老牌绅士和古板气息的城市?那里能有什么事?英王发疯了?
赤色分子?哦,那些总是嚷嚷着要平分财产、打倒资本家的泥腿子和空想家。暴动?在伦敦?真是……不体面。
不过,这与她何干呢?
她的钱,那些真正重要的、以金条、金币形式存在的财富,稳妥地存放在私人保险库,还有一些,则化作了首饰盒里璀璨的宝石,或者公寓暗格中几幅署名隐秘但价值不菲的小型油画。
至于银行账户里那点用于日常流动的马克?不过是零花钱罢了。
哪怕伦敦的暴徒把白金汉宫烧了,把英格兰银行的金库撬了,只要金价本身不崩溃,她的财富堡垒就依然固若金汤。甚至,乱世黄金涨,说不定她还能大赚一笔
但那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今天天气不错,她刚享用了一顿美味的午餐,小憩得也还舒适。
她更关心的是晚上是否该去听那场据说一位新晋钢琴家很出色的音乐会,还是参加某位伯爵夫人举办的沙龙。
她漠不关心地从那个报童身边走过,她拢了拢披肩,准备继续自己的行程。
……
出租马车在午后略显拥挤的街道上不疾不徐地前行,隐德来希靠坐在柔软的车厢内,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橱窗里陈列着新季的时装,咖啡馆外撑着阳伞的座位上坐着悠闲的男女,一切似乎都与往常别无二致。
起初是街角多了几个聚在一起、神色激动地比划着、争辩着什么的男人,他们手里挥舞着刚刚买来的报纸。
接着,她注意到一些店铺的伙计或店主站在门口,朝着金融街的方向张望,交头接耳,脸上失去了平日的从容。
马车的速度似乎也慢了下来,越靠近柏林的金融区,车流和人流就越显凝滞,一种不祥的声浪开始隐隐传来。
当马车最终拐入那条以银行、证券交易所和各类金融机构林立而闻名的宽阔街道时,隐德来希漫不经心的目光骤然定住了。
整条街道,被人潮彻底淹没了。
那不是平日衣冠楚楚的银行家、经纪人从容出入的景象,而是一片充满焦虑与恐慌的海洋。
穿着体面呢绒大衣、头戴礼帽的容克地主和工厂主;夹着公文包、脸色发白的律师与学者;衣着普通但神情更加惶急的中产职员、小店主;甚至还有不少一看便是投机客或市井小民模样的人
银行、贴现公司、达姆施塔特银行……每一座建筑气派的大门和沉重的青铜门扉前,都堵着厚厚的人墙。
人们推搡着,叫喊着,挥舞着手里的存折、债券凭证或是提款单。男人的怒骂,女人的尖叫,还有试图维持秩序却徒劳的警察尖利的口哨声混杂在一起
“开门!快开门!我的钱!把我的钱还给我!”
“我是优先客户!让我进去!我有大额存单要兑现!”
“黄金!我要取黄金!马克也行!快!”
“骗子!你们这些骗子!报纸上说了,伦敦完了,银行都要倒闭了!”
“别挤了!”
……
马车夫被迫将车远远停下,他转过头,对隐德来希喊道:“女士,过不去了!前面全堵死了!老天,我从没见过这场面……这是怎么了?银行要关门了吗?”
隐德来希没有回答车夫。她微微坐直了身体,试图观察一下到底是怎么个事
她看到一位平日里总是趾高气扬、在她常去的珠宝店一掷千金的容克老爷,此刻正徒劳地用手杖敲打着银行紧闭的侧门,涨红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愤怒,早已没了半分贵族仪态。
她看到一个穿着体面西装、大概是某家公司会计或小业主模样的男人,被人群挤得踉跄倒地,手里的公文包摔开,纸张散落一地,立刻被无数只慌乱的脚践踏,他趴在地上,徒劳地伸手去够,脸上是崩溃般的神情。
她还看到,几个银行职员模样的年轻人,面色惨白地试图从里面锁死一扇偏门
还好。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还好,那里面被疯狂的人们争抢、挤兑的,不过是些马克罢了。是纸币,是银行账簿上数字,是那些大人物们印出来,又用法律和信誉强迫人们接受的、随时可能贬值的信用凭证。
而她真正的财富,那些沉甸甸、在保险库的氤氲冷光下闪烁着恒久价值光芒的金条,那些镶嵌在隐秘指环或项链托座上的、切割完美的钻石与红宝石,那些在暗格里静静散发着松节油与时光味道的真正艺术品,它们都安然无恙
这些人,这些平日里或许也自诩为绅士淑女、中产精英的人们,此刻却为了几张可能变成废纸的零花钱,撕下了所有文明的伪装,露出了与码头工人、工厂苦力无异的、为生存而挣扎的狼狈面目。
真是……不体面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