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米和艾米丽也从床上爬了起来,光着脚丫跑到炉灶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锅里。
“马上就好,再等一会儿,小心烫。”
亨利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转身,走到那扇歪斜的窗户前,推开一条缝。
远处那里是议会,是白厅,是银行,是剧院,是那些永远不用担心下一顿饭在哪里、孩子病了有没有钱医治的人们居住的地方。
他们的灯火温暖而明亮,与东区这片被遗忘的、沉浸在黑暗和饥饿中的土地,隔着的仿佛不是几条街道、几条河流,而是深不见底的鸿沟。
窗外的伦敦,被这无形的鸿沟割裂成两个世界。远处那片光明璀璨,仿佛在嘲笑东区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嘲笑他口袋里最后几枚先令换来的短暂温饱
他看着锅里翻腾的、带着油星的土豆和零星培根。
这点微薄的油脂,是玛丽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惊喜,是孩子们此刻全部的期待。可它能点亮什么?
能照亮珍妮未来识字的道路吗?能让汤米和艾米丽不必在下一个冬天蜷缩在薄毯下瑟瑟发抖吗?能让他的玛丽不用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永远也缝补不完的破衣烂衫吗?
不。它什么也改变不了。它只是一针微弱的麻醉剂,暂时麻痹饥饿的神经,却治不了这深入骨髓的病。
“大法官……大律师……”亨利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词,那是他从未敢对人言说,甚至很少对自己承认的幻想。
那是他在码头扛着沉重的麻袋,汗水模糊了视线时,偶尔飘过的不切实际念头。是他在看到那些穿着黑色长袍、戴着假发、坐着马车匆匆而过的大人物时,心底最深处的艳羡。
他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识字,每天在泥泞、汗水和监工的吆喝中挣命,唯一的指望就是能把工钱如数带回家,让孩子们能多吃上一口黑面包。
他像他的父亲,父亲的父亲一样,骨头在重压下过早地弯曲,皮肤被海风和劣质烟草熏得粗糙,眼睛里早早地失去了光,只剩下日复一日的麻木,以及对下一顿饭在哪里、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的忧虑。
可是,孩子们呢?珍妮那么聪明,她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那本破旧的识字课本了,虽然那上面好多字他也不认识。汤米虽然调皮,但力气大,或许……或许不该像他一样,只能在码头出卖力气。艾米丽还小,眼睛像玛丽,清澈得让人心疼。
如果他们……如果他的孩子们,能有机会……
亨利猛地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他在想什么?大法官?大律师?那是生来就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的孩子,从摇篮里就开始学拉丁文,在宽敞明亮的书房里读书,有家庭教师,有私人马车,长大进入公学,进入牛津、剑桥……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法官,成为律师,成为议员,成为统治这个国家的人。
而他的孩子,连识字课本都是慈善学校施舍的,连吃饱穿暖都是奢望。那道鸿沟,不是靠几片培根,不是靠他多扛几百个麻袋,就能跨越的。那需要的是他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象的资源、人脉、教育,是彻底脱离他们这个阶层的、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那可能吗?
“开饭了。”玛丽的声音打断了他翻腾的思绪。她小心翼翼地将锅里的食物分到几个边缘破损的搪瓷盘子里。土豆多一些,培根的油星和零星的肉渣均匀地分布在上面,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都过来,小心烫。”玛丽招呼着。
珍妮第一个端走了自己的盘子,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桌子旁,没有立刻动叉子,而是又看了看盘子里那点难得的“油水”,抿了抿嘴唇。汤米和艾米丽也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盘子。
亨利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玛丽将最多的一份推到他面前。“你出力多,多吃点。”
“我不用……”亨利想推回去。
“吃吧。”玛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坚持,还有一丝深藏的忧虑。
她没问那“多给的工钱”到底怎么回事,但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不是个善于撒谎的人,他今天的沉默和眼神里的东西,让她不安。
亨利不再说话,拿起叉子,戳起一块土豆,连同上面沾着的一点油星和几乎看不见的培根碎,送进嘴里。
咸香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混合着土豆的绵软,对饥肠辘辘的胃来说是极大的慰藉。
他慢慢咀嚼着,看着孩子们。珍妮吃得很慢,很珍惜,小口小口地,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美味。汤米则狼吞虎咽,几下就把自己盘子里的东西扫光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姐姐和妹妹的盘子。艾米丽用不好叉子,玛丽正耐心地喂她。
“珍妮。”亨利忽然开口
珍妮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小块土豆,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那本书……识字课本,能读多少了?”亨利问
珍妮放下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