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女儿珍妮蜷在一张破旧的扶手椅里,借着那点光费力地读着一本从慈善学校带回来的、边角卷起的识字课本。
两个小的,男孩汤米和更小的女孩艾米丽,已经蜷在床上那床薄薄的毯子下,似乎睡着了,但亨利知道,他们很可能只是饿得没了力气动弹。
“亨利?”今天……有活?”
“嗯。” 亨利应了一声,他脱下潮湿的外套,挂在门后一个生锈的钉子上,然后走到壁炉边,蹲下身,伸出双手烤着那点可怜的热气。炉膛里的煤块已经快烧尽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枚带着他体温的先令,放到玛丽膝盖上那件破裤子旁边。硬币落在粗布上,发出几声清脆的、与这贫寒环境格格不入的声响。
玛丽愣住了,低头看着那几枚硬币,又猛地抬头看向亨利,“这么多?今天……是什么活?”
亨利避开了她的目光,盯着壁炉里即将熄灭的余烬,喉结滚动了一下。“码头那边……临时有批要紧的货,催得急,工头多给了点。路过肉铺,看到还有点剩下的培根边角,便宜,就……买了点。”
他说着,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草草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玛丽猛地站起身,差点带翻了膝盖上的针线筐。她几步冲到桌前,手指微微颤抖地打开那个油渍已经浸透报纸的小包。里面是几片肥瘦相间、颜色暗红的培根,不算多,但对于这个已经不知道肉味是什么的家庭来说,无异于珍宝。
“天哪……亨利……” 玛丽的声音哽咽了,她拿起一片培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咸香的气味,让她眼眶瞬间红了。但她随即又担心起来,“这……这得花不少钱吧?家里……”
“没事。” 亨利打断她,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伸手揽住她瘦削的肩膀,“孩子们很久没沾荤腥了。今天……有活,就改善一下。煮点土豆,把培根放进去,一起煎,有油水,顶饿。”
他不敢看玛丽的眼睛,怕从里面看出更多疑问,看出他拙劣谎言下的破绽。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去弄吧,孩子们都饿了。”
玛丽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培根重新包好。她转身走到房间另一头那个小小的炉子边,开始忙碌起来。
先是小心翼翼地从水罐里倒出一点点水,洗了洗那口边缘有些磕破的炖锅,然后从墙角一个袋子里摸索出最后几个个头小小的土豆,开始削皮
珍妮早已放下了识字课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母亲手里的培根和土豆,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床上,汤米和艾米丽似乎也被那隐约的香气唤醒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亨利没有帮忙。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妻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忙碌的背影,看着孩子们,看着这个在贫困和绝望中挣扎求存的、他称之为“家”的狭小空间。
壁炉的余烬终于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点微光消失,房间里只剩下炉灶那边传来的一点火光,映照着玛丽佝偻的脊背和孩子们渴望的脸。
那红色,像血,也像印泥。
老杰克的话,那张传单上激烈昂扬的字句,帆布袋里冰冷的铁棍和枪管,还有那张按着一个个鲜红指印的纸……所有的一切,像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冲击着他刚刚因家庭的温暖而稍稍平静的思绪。
“为了……不再有下一个。”
下一个什么?下一个汤姆,被打断胳膊无钱医治?下一个小吉米的女儿,在病痛中无声无息地死去?下一个像珍妮一样,在本该读书的年纪却只能眼巴巴望着一点点肉星流口水的孩子?还是下一个像玛丽一样,在贫苦和操劳中迅速枯萎的女人?
他今天最后那点钱换来了几片培根,让家人今晚能有一顿带着油星的、热乎乎的食物。
但这能维持多久?一天?两天?罢工一旦失败,或者以屈辱的条件结束,等待他们的,可能是比之前更甚的盘剥,是更长的工作时间,是更微薄的薪水,是永无尽头的黑暗。
“革命”、“夺取”、“武装”……这些词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理智。他知道那条路意味着什么。
流血,死亡,绞架,或者更糟。成功的机会渺茫。一旦踏出那一步,就再也无法回头。不仅是他,可能还会连累玛丽,连累珍妮、汤姆、艾米丽……
可是,不踏出那一步呢?继续像现在这样,在绝望的泥沼里一点点下沉,看着所爱之人在自己眼前慢慢熄灭生机?
炉灶上的炖锅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水开了,土豆和培根的香气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
玛丽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的食物,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关切也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对眼前这“意外之喜”的珍惜。
她什么也没问。
“爸爸,好香啊。” 珍妮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