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绞架?看看外面!看看汤姆的胳膊!看看小吉米的尸体!我们现在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区别就是我们还在喘气,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妻子、孩子、兄弟,一个个在绝望中死去!那些老爷们,那些资本家,他们会因为我们老老实实饿死,就给我们发勋章吗?”
“他们有计划。不仅仅是罢工,不仅仅是游行。他们要……夺取。夺取仓库里的粮食,夺取军火库里的武器,夺取电报局、火车站、政府大楼。他们要瘫痪伦敦,让那些老爷们的秩序见鬼去!”
“武装……起义?” 亨利懵了,他今天来,只是想发泄,想寻找一点同病相怜的慰藉,或许商量一下如何体面地、带着一点点条件结束这场越来越看不到希望的罢工。他从未想过,事情会滑向这个方向。
“不是起义,是革命!”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抬起头,“难道我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吗?等着饿死?等着被警察的棍棒打死?还是等着总理事会再把我们卖一次?”
“可是……士兵呢?警察呢?他们有枪!”
“士兵也是穷人的儿子!水手也是工人的兄弟!传单上说了,要争取他们!告诉他们,我们不是敌人,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将军、资本家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一旦我们行动起来,一旦伦敦的工人拿起了武器,你以为那些大头兵会毫不犹豫地把刺刀捅进自己兄弟姐妹的胸膛吗?”
这番话说得有些理想化,但在绝境中,却像是一针强心剂,让一些人的眼中重新燃起微光。是啊,士兵也是苦出身,他们也有家人挨饿。
“那……那具体怎么做?” 亨利的喉咙发紧,他知道,一旦问出这句话,就意味着某种界限被打破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想着讨要合理工钱、抱怨不公的码头工人亨利了。
老杰克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打开,里面不是面包,不是工具,而是几把被仔细打磨过的铁棍、老式的土枪和几只转轮手枪
“第一步,联合。联系其他和我们一样处境的分会,联系铁路上的兄弟,联系煤气厂的工人,联系那些被赶出工厂的年轻人。
“第二步,准备。搜集一切能用的东西,铁锹、撬棍、火油……还有这个。”
“第三步,等待信号。‘革命委员会’会在全城同时发动,目标是几个关键的仓库、警察分局和电报局。我们要做的,是控制东区码头的主要通道,阻止军队和警察从水路支援市中心,如果可能……拿下港口区的军需仓库。”
计划粗糙,但在场的大多数人,包括亨利,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当所有的合法途径、所有的和平抗议都被证明无效,当绝望和愤怒累积到顶点,铤而走险就成了一种看似唯一的选择。
“愿意干的,留下来,按手印。” 老杰克拿出一张更小的纸,上面没有任何抬头,只有一句简单的话:“为工人兄弟的未来而战”,旁边摆着的是一小盒劣质的印泥。
“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今晚的事,就当没听过。但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也别对任何人提起。”
没有人动。长久的沉默
终于,那个面容阴郁的年轻人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桌前,在拇指上蘸了印泥,狠狠按在那张纸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亨利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了码头上的寒风,想起了家里空空的米缸,想起妻子日益憔悴的脸和孩子们饥饿的眼神,还有那些坐在马车里、对他们这些暴民投来厌恶和恐惧目光的绅士淑女。
他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发泄愁苦。而现在……
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抬起头,看向老杰克,老杰克也正看着他
亨利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桌前。他看着那盒红色的印泥,看着纸上已经按下的几个指印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拇指,按进了那粘稠的印泥之中……然后重重地按在了那张纸上。
“为了……不再有下一个。”
指印落下,从这一刻起,码头工人亨利·道森,不再是那个只想着讨回欠薪、发泄不满的普通工人了。他踏入了一条急流,一条被绝望和愤怒点燃的急流。
亨利走出那间充满烟草和铁锈气味的房间时,伦敦的夜雨已经停了。
空气湿冷,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鹅卵石路面上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黄斑。他紧紧攥着口袋里的几个先令,老杰克给的,因为等真到那一步这些先令也没用了
他拐进东区迷宫般狭窄的街巷,熟门熟路地避开了几个水洼和醉倒在路边的身影。远处,码头方向传来汽笛的闷响,与近处某间破败公寓里传出的婴儿啼哭、夫妻争吵声混杂在一起
家在一栋三层砖砌排屋的顶楼,楼梯狭窄陡峭,散发着霉味。
推开那扇薄薄的木门,房间很小,一张大床几乎占去了一半空间,角落里用帘子隔开一小块地方,算是孩子们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