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点餐、碰杯、大声说笑,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伟大的壮举,现在正在庆功。科伦和几个相熟的同学挤在一张长条桌旁,啃着硬面包夹香肠,喝着微酸的黑啤,听着周围的人兴奋地议论。
“你们看到那老东西的表情了吗?哈哈,吓得尿裤子了吧!”
“那块怀表!绝对是铁证!这下看他怎么狡辩!”
“总署肯定会严查!说不定能揪出一串法国间谍!”
“要我说,大学里这种蛀虫多了去了!咱们这次开了个好头!”
“对!吃完饭,咱们多叫点人,声势搞大点!让全柏林都知道,我们大学生不是好欺负的!”
科伦听着,也跟着笑,但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悄悄浮了上来。这一切……是不是有点太顺理成章了?那块怀表,真的能证明克鲁格是间谍吗?那个“P. de R.”,真的就是那个法国学者吗?万一只是普通的学术馈赠呢?还有,刚才那阵拳脚……是不是有点过了?
他甩甩头,想把这种“不合时宜”的念头赶出去。大家都这么认定,难道所有人都错了?法文、巴黎钟表匠、1910年敏感时期……巧合太多。
何况,克鲁格本来就不是好东西,性骚扰是实实在在的。就算不是间谍,也是个人渣,活该被收拾。这么一想,他又觉得坦然了些,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
酒足饭饱,学生们重新恢复了精力。在几个领头者的催促下,他们再次拖起克鲁格教授,闹哄哄地涌出了“老马克”酒馆,继续向东区进发。
越往东区走,街景越发破败。大学区那种整齐的街道、古典的建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狭窄崎岖的巷子、低矮拥挤的房屋、墙壁上斑驳的污渍和胡乱张贴的褪色广告。
空气中也混杂了更多的气味:劣质煤炭的烟味、阴沟的臭味、廉价食物和酒精的味道
学生们的喧闹声,在这片区域显得格外突兀。一些衣衫褴褛的孩童停下玩耍,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奇特的队伍;靠在墙边晒太阳的失业工人投来麻木或戒备的目光;几个浓妆艳抹、站在巷口的女人对着队伍里的年轻男生指指点点,发出放浪的笑声。这里的生活节奏和大学区截然不同。
“怎么这么远?好像不是这条街吧”
“这鬼地方真乱。”
“小声点,这边不太平……”
队伍里的交谈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一种陌生的、略带不安的气氛开始弥漫。他们中大多数人,来自中产或小资产阶级家庭,虽然同情“工人阶级”,但真正深入柏林东区腹地的次数寥寥无几。书本上读到的“贫困”、“压迫”,此刻以最直接、最粗砺的视觉和嗅觉冲击着他们。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呕吐的声音。
“怎么了?”
“前面出什么事了?”
队伍前行的速度慢了下来,人群向前涌动,想看个究竟。科伦也被推着向前挤了几步。
然后,他看到了。
在一条更加阴暗、堆满垃圾的支巷口,几个跑在前面的学生脸色惨白地退了回来,其中一个正扶着墙剧烈地干呕。巷子深处,靠近一个臭气熏天的公共垃圾堆的地方,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
好奇心和对“出事”的敏感,驱使着更多学生凑近了一些。随即,更多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
那确实是一个人。一个男人。看穿着,像是东区常见的穷苦工人或无业者,衣服破旧肮脏。他面朝下趴着,身下是一大滩已经凝固发黑的、触目惊心的血迹,范围很大,几乎浸透了周围的泥土和垃圾。
最骇人的是他的后脑勺,那里有一个明显的凹陷,边缘不规则,像是被某种沉重的钝器反复击打过。几只苍蝇嗡嗡地围着那处伤口和凝固的血泊打转。
死寂。
刚才还充斥着口号、议论、乃至对克鲁格幸灾乐祸的学生队伍,此刻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依稀可闻的市声,和近处那个呕吐学生压抑的干呕声。
他们大多在书本上读过死亡,在激昂的演讲中听闻过“牺牲”,在想象中描绘过“血与火。但那些是抽象的,是概念的,是带着理想主义光环的符号。
而眼前这个,是真实的死亡。没有光环,没有意义,只有暴力和贫困留下的残忍痕迹
“……死……死了?”
“找警察……快报警……”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两个穿着柏林警察制服的巡警,腋下夹着警棍,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聚集的人群和异常,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
“喂!你们!聚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年长些、肚子微凸的警察呵斥道,视线扫过学生们年轻而苍白的脸,又瞥了一眼巷子深处,眉头皱得更紧了,“又是你们这些学生仔?不在学校里好好读书,跑这儿来捣什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