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德—迎着杰西卡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眨了一下左眼。
那认出我了?嘘,别说出去。
这个轻佻的小动作瞬间点燃了杰西卡胸中翻腾的情绪。他竟然还……还敢对她使眼色?在这种地方?以这种身份?
“埃里希……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弗里茨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起这个新朋友。学生卡尔也皱起了眉,目光在杰西卡和埃里希之间来回移动。议会派的汉斯则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克劳德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他没有惊慌,也没有辩解,只是拍了拍工装上的灰尘,然后看向杰西卡
“史比特瓦根小姐,久仰。在码头上听人提起过您写的文章,为工人说话,很有见地,而且您家境优渥,没想到还会投身这种视野,令我敬佩,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您本人。”
他在装傻
杰西卡想立刻揭穿他,想指着他的鼻子告诉屋里所有人,这个看起来朴实的埃里希就是那个站在帝国权力中心、用铁腕和谎言搅动柏林的克劳德·鲍尔!
让他们看看,他们正在讨论、分析、批判的对象,就混在他们中间,听着他们最真实的想法,甚至……引导着他们的讨论!
但她的话堵在喉咙里。揭穿他,然后呢?这个屋里的人会是什么反应?震惊?愤怒?立刻把他抓起来?
可他是克劳德·鲍尔!他敢只身来到这里,会没有后手?外面会不会早已布满了秘密警察或者总署的稽查队?揭穿他,会不会给这里的每一个人带来灭顶之灾?
而且……他为什么要来?仅仅是为了监听?还是……另有目的?
无数的念头在杰西卡脑海中激烈碰撞,让她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克劳德似乎看出了她的挣扎。
“看来史比特瓦根小姐对我有些……印象。既然被认出来了,再伪装下去,就显得不够尊重诸位,也不够尊重……我们正在讨论的这些问题了。”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克劳德·鲍尔,目前的御前顾问,总署的负责人。”
“也是你们刚才讨论了半天的,那股邪风。”
“你……你竟敢……你竟敢到这里来!来听我们的会议!来嘲笑我们吗?!你这个帝国主义的走狗!工人阶级的叛徒!刽子手!”
“卡尔!”汉斯急忙低喝一声,想要制止他更激烈的言辞,但眼神也同样充满警惕和敌意,身体微微侧向门口,像在计算夺门而逃的可能性。
“别激动,也别想着往外跑,看外面,我进来前说了,就我一个人。外面街上只有几个真正的醉鬼,和一个卖烤栗子的老头。”
“没有秘密警察,没有总署的灰皮,也没有便衣。我要是想抓你们或者嘲笑你们,不用亲自来,更不用坐在这里听你们骂我一个小时。”
“我以身涉险,图什么?图你们骂我骂得更直接?还是图被你们认出来打死在这里?我有毛病?还是活够了?”
他的话让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稍微一滞。的确,如果他想一网打尽,根本不需要露面。
“那你来干什么?总署顾问阁下,” 杰西卡反问,“体验生活?还是来验证你的理论在我们这些反对者中间的效果?”
“史比特瓦根小姐,我来,是因为有些话,在议会里听不到,在总署的报告里看不到,在那些被筛选过的请愿书里读不到。”
“我想听听在最不相信我、最想砸碎我脑袋的那群人中间,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怕什么,又真正想要什么。”
“然后呢?记在小本本上,回去更好地对付我们?”
“然后?然后,我想问问你们,你们反对我,反对总署,反对现在的帝国。好,我理解了。那你们想用什么东西来替代?”
“你,卡尔同志,斯巴达克同盟的坚定支持者。你认为只有暴力革命,彻底砸碎旧的国家机器,建立无产阶级专政,才能带来真正的解放。我欣赏你的理想和勇气。但然后呢?”
“夺取政权之后呢?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一个党,还是多个党?谁来领导?怎么领导?怎么防止这个领导阶级不变成新的特权阶层?怎么分配权力?怎么保证公平?靠理想和觉悟吗?1905年布尔什维克在俄国面临的问题,你们在德国就能避免吗?”
“德国外部环境比俄国更恶劣,西面是虎视眈眈、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的法国至上国,东面是虽被削弱但仇恨深重的沙俄残余,南面是心怀叵测的奥匈,大洋上是掌控全球海洋的大英帝国。”
“你们觉得一个宣布实行无产阶级专政、要输出革命的德意志苏维埃共和国能活几天?”
卡尔张了张嘴,想用国际无产阶级大联合来反驳,但克劳德没给他机会。
“国际联合?口号很美好。但现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