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您……鲍尔阁下……求求您……是我蠢!是我笨!我该死!我是畜生!但我的孩子……玛尔塔……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是我骗了他们!我说我去东边找活儿……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克劳德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个不久前还满口自由、尊严、凭本事吃饭的男人,此刻像滩烂泥般乞求。
“无辜?”
“卡尔,你扣下扳机的时候想过无辜吗?你想过当时试图为我挡枪的塞西莉娅可能无辜吗?想过路过的可能被流弹击伤的人可能无辜吗?你想过在你枪口范围内很容易误伤到的稽查员可能无辜吗?”
“你想过,如果我没躲开,如果那颗子弹打穿的是我的心脏或脑袋,我的朋友或是家人会不会也像你现在一样,哭着说他是无辜的?”
“你没有。你只想着你的正义,你的自由,你被灌输的那些漂亮话。你觉得自己是劲草,是勇士,是在为某种伟大的东西献身。”
“直到现在,四肢断了,关在地牢里,那些给你钱、给你枪、给你灌迷魂汤的人死的死、藏的藏,你的家人因你受累”
“直到现在打不过了,要付出代价了,你才想起来求饶,才想起来这世上还有无辜,才想起来要和平。”
他微微俯身,阴影笼罩着卡尔扭曲的脸
“卡尔,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你不能只有在打不过的时候才想起来要和平。你挥出拳头的时候,就要准备好接别人的拳头。你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担这条路尽头的一切,包括你承受不起的代价。”
卡尔的眼神彻底涣散了,最后一丝支撑他的东西都粉碎了。他瘫在地上,像一具空壳,只有眼泪还在无声地流。
“至于你的家人……”克劳德直起身,望向牢门外跳动的火光,“他们的命运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陛下的意志。刺杀是叛国罪。牵连家人是帝国律法。我无权干涉。”
“不过我会向陛下陈情。不是因为你,更不是因为你的乞求。是因为你的妻子和孩子,或许真的对刺杀一无所知。”
卡尔猛地抬头,灰败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名为希望的毒火。
“如果陛下恩准,交由我最终处置,你们全家会被剥夺柏林居留权,注销户籍,发配到东普鲁士的边境垦殖点。”
“那里靠近俄国,冬天漫长,土地贫瘠,常有哥萨克骑兵越境骚扰。你们会被分配一小块土地,一些最基础的农具和种子,自生自灭。”
“不……不……”卡尔喃喃着,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更大的恐惧淹没。东普鲁士边境!那是流放重犯和苦役的地方!是帝国的尽头!
“你的技术在那里毫无用处。玛尔塔的手也种不了地。你的孩子……圣米迦勒教会小学的学业自然是中断了。边境没有像样的学校,只有驻军子弟的简陋学堂,而且未必会收留刺杀犯的孩子。”
克劳德顿了顿,看着卡尔眼中最后的星光彻底熄灭,才说出最后一句:
“你赌上一切,开枪,是为了让家人过得更好。现在因为你这一枪,他们要从帝国的心脏,发配到帝国的边疆,从技术工人的体面家庭,变成边境垦荒的流犯,你的孩子这辈子可能都认不全字母表。”
“讽刺吗卡尔·海因里希?你豁出命去追求的未来,和你最终得到的未来?”
卡尔不再哭泣,不再哀求。他呆呆地躺在那里,眼睛空洞地望着地牢黑黢黢的拱顶,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巨大的讽刺和悔恨,比塞西莉娅卸掉他关节时更尖锐的痛苦,已经吞噬了他所有的感官和思维。
克劳德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慢慢向牢门外走去
“看好他。”他对门口的侍卫说,“别让他死了。他的命,现在不属于他自己了。”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卡尔·海因里希和那死寂的绝望,重新锁进黑暗。
塞西莉娅沉默着上前准备搀扶她。他摆摆手,示意自己能走,但脚步明显虚浮。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上。女侍卫手持提灯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映出沉默的人影。
“鲍尔先生,您对他的处置……算是仁慈吗?”
“仁慈?剥夺一切,发配到帝国的尽头,在苦寒和未知的危险中自生自灭……这算仁慈吗?”
“比起叛国罪通常的牵连家族、男丁绞首、女眷为奴,或者陛下盛怒之下可能下达的更残酷的命令,” 塞西莉娅回应道,“是的,这算仁慈。至少他们全家还能在一起,有块地,有条活路,虽然那活路……或许比死更艰难。”
克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一步步向上走,石阶仿佛没有尽头。仁慈?或许吧。在帝国的法律和惯例面前,在特奥多琳德可能的滔天怒火之下,他提出的流放全家确实留下了一丝生机。
但这丝生机是否真的比死亡更仁慈?他不知道。他只是无法对那两个可能真的对一切茫然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