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在你眼里大概都是没本事、靠施舍的废物吧?”
“不…你说谎……你在骗我……”
“骗你?我有必要骗一个四肢被废、关在地牢、等死的人吗?卡尔,醒醒吧。你被人用精心编织的谎言和两卷沾着铜臭的马克就买走了你的命,你的良知,还有你全家人的未来。”
“我在设立总署之初就调查过,那些大工厂、大企业之间,有一个不成文的默契”
“他们会排斥、甚至联手封杀那些来自闹事工厂、特别是被我们处罚过的工厂的失业工人。
“为什么?因为他们是不安定因素,因为他们懂得太多,因为他们可能把坏习惯带到新地方。海因茨曼的工厂被罚,你就是上了这个黑名单。那些真正的自由市场里的老板们打着自由的旗号关上了门!”
“所以我在总署章程里白纸黑字地写着凡总署接管之工厂,必须优先聘用原厂工人!总署处罚后导致裁员的工厂,其被裁工人可优先参加总署稽查员选拔和培训!我给你们留了路!留了不止一条路!”
克劳德的声音在地牢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
“你呢?你有大好前程!你可以凭你的技术,在总署接管的工厂里做技师,甚至做技术指导,教更多人!薪水不会比海因茨曼给你开的低,而且有保障,有尊严!”
“或者你可以去参加稽查员培训!你懂机器,懂生产流程,你知道工人在哪里最容易受伤,哪里最容易被克扣!”
“你可以成为最好的稽查员之一,去阻止更多像海因茨曼那样的混蛋,去保护更多像你、像施耐德、像小弗里茨那样的工人!你本可以活得比过去更好,更有意义!”
“可你呢?你不屑。你觉得穿上灰制服是耻辱,觉得和我们这些官僚为伍是堕落。你觉得和那些你认为没本事的人拿差不多的钱是侮辱了你的手艺。”
“卡尔,你的手艺和你的本事难道就只值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吗?只值到让你看不起其他同样在泥潭里挣扎的同胞吗?”
“那些学生和那些聪明人,他们告诉你自由如天风浩荡,劲草承其苍莽,微絮避于垣墙”
“这句话翻译过来,自由就是一阵强风。只有足够强壮的草,才能承受它的力量,在风中展现苍莽姿态。而轻飘的柳絮,只能被吹到墙根,瑟瑟发抖。”
“他们问你,你是哪一种?他们让你觉得自己是那棵劲草,应该迎风而立,应该去争取不被束缚的自由。”
“可他们没告诉你,他们口中的自由,是给谁的自由?是给你在市场上自由地贱卖自己劳动、自由地选择被哪个老板压榨、自由地看着工友死去而一言不发的自由吗?”
“还是给他们自己,给那些生来就不用进工厂、可以高谈阔论自然法则、可以在俱乐部挥金如土、可以随意决定像你这样的人命运的自由?”
“你听懂了吗,卡尔?他们谈论的自由,从来不是给你的自由。是风,你也不是草,你和你那些死在工厂里的工友,在他们眼里从来都只是墙根的柳絮。风大的时候,你们被吹到哪里,是死是活,没人在乎。”
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卡尔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瞪大眼睛,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对了,还有件事。你那位聪明的卡罗特先生,柏林大学的高材生,你思想的导师,给你钱和枪的自由斗士,他死了。三天前柏林大学化学实验室意外爆炸。他正好在里面。尸体都烧焦了。”
“实验室事故。搞笑吧?一个整天鼓吹自由市场、强者生存的聪明人,死得这么不自由,这么不强。”
“他甚至连选择自己死法的自由都没有。那些真正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人,觉得他没用了,或者怕他吐露出什么,就像处理一块用过的抹布一样把他处理掉了。你看,他们自己都不自由。”
“还有你的家人。你的妻子,你的儿子和女儿。刺杀发生后一小时,他们就被秘密警察从橡树街带走了。这不是我的意思。是陛下的意思。刺杀皇帝最信任的顾问,形同叛国。
“他们现在被拘押在某个地方。他们会被怎么处理,我不知道。也许陛下仁慈,会看在他们不知情的份上从轻发落。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语气说明了一切。
卡尔终于崩溃了。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挣扎着想要爬向克劳德,但脱臼的四肢让他只能像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
“不……不!求求你!他们是无辜的!我的孩子!我的妻子!他们是无辜的!杀了我!杀了我!放过他们!”
卡尔像条被抽断脊梁的狗,在冰冷的石地上徒劳地扭动。涕泪糊满了他肮脏的脸,额头一次次撞击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