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修补补维持表面平衡,或许能苟延残喘一时,但最终只会迎来更猛烈的总爆发。我们需要变革,需要找到新的出路,哪怕这条路充满荆棘,甚至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变革……年轻人,你谈论变革,谈论未来,谈论宏图伟业。这很好,有朝气。但我这一生见过的变革太多了。”
“有些带来了进步,更多,是混乱、流血和幻灭。”
“我经历过1848年街垒的狂热和随后的镇压,经历过我们德意志从一堆邦国艰难统一的过程,经历过与丹麦、奥地利、法国的战争,见过巴黎公社的火焰,也目睹过我们自己的帝国如何在繁荣的表象下一点点积累起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千疮百孔。”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前线,在洛林。我也有过热血,有过雄心,相信手中的剑和心中的理想,能改变世界。”
“当时我的未婚妻……在柏林等我。我们通了很久的信,她说等我回去,我们就结婚。”
“后来,我回去了。带着军功,也带着一身伤。但她没能等到我。一场伤寒来得又快又急,等我过来之后,只来得及看到一座新坟。”
“再后来我进了陆军部,然后转向政治。俾斯麦首相还在的时候,我是他手下一个小角色,看着他如何用铁与血,也用令人叹为观止的政治手腕,将德意志捏合在一起。”
“他下台后……帝国就像失去了压舱石的巨轮,开始在各种力量的拉扯下摇摆。每一次危机都需要有人站出来,去顶住,去周旋,去妥协,去做出那些往往并不光彩、甚至要背负骂名的决定。”
“他们叫我守成者,叫我裱糊匠,说我平庸,说我只会和稀泥,说我没有俾斯麦的雄才大略。”
“他们说得对。我确实没有俾斯麦的才华。我一生打过无数仗,但没有一场是开战前就有十足把握的顺风仗。”
“我接手的永远是最棘手的烂摊子,最危险的局面。”
“巴伐利亚分离势力闹事,波兰人骚乱,议会扯皮,财政窟窿,军队与文官系统的矛盾,容克与资本家的对立,还有陛下……我们年轻陛下的勃勃雄心和有时过于冲动的决断。”
“这样的局面没有人能轻松取胜,没有人能赢得干净漂亮的好名声。你只能权衡,只能妥协,只能在一片骂声和泥潭中,努力让这艘船不要沉得太快,不要撞上最明显的礁石。”
“至于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明知道是烂摊子,为什么还要顶着压力出来?”
“因为你不能只有在国家强盛的时候才说爱她。你不能只贪图她带给你的荣耀、地位和安全感。”
“爱国……不是挑好的时候冲上去。那时候,你是英雄,是雄主,是时代的弄潮儿。但那样的爱太轻巧了。是国家成就了你,是她的荣耀给了你光环。”
“真正的爱国是要在她不堪的时候,在她风雨飘摇的时候,在她浑身毛病、让你又气又恨的时候……依然有勇气站出来,用自己的肩膀去撑住她。”
“哪怕你知道你撑不住太久,哪怕你知道,你会被压垮,会被误解,会被辱骂,会一事无成,甚至遗臭万年。”
“但这就是责任。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人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民族,最朴素也最沉重的责任。”
“你可以骂她,可以恨铁不成钢,可以想尽办法去改变她。但你不能抛弃她,不能在她最需要支撑的时候袖手旁观,或者只想着怎么切割、怎么逃离、怎么为自己谋一个更好的前程。”
“我能力平庸,我可能最终也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在需要有人去顶住、去挨骂、去做那些脏活累活的时候我站出来了。我没有逃。这大概就是我这样一个老家伙能为德意志做的最后一点事情了。”
……他承认自己的平庸,承认局势的艰难,承认自己所做的或许只是徒劳的裱糊。但他也清晰地划出了一条线
一条责任、坚守、不可为而为之的底线。
这番话比任何严厉的斥责或高远的理想,都更让克劳德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甚至……一丝自惭形秽。
他克劳德·鲍尔一个穿越者,一个带着先知视角和超越时代眼光的作弊者。
他看这个时代总难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一种我知道历史走向,我知道问题所在,我能找到更优解的优越感。
他推动变革,设计战略,固然有对这个国家和这个时代人们的同情与责任,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种改变历史、成就伟业的冲动与自负?
他像是一个手握攻略的玩家,闯入了一个艰难的游戏,试图打出最完美的结局。
他看到了帝国肌体的腐坏,社会的裂痕,于是挥舞着总署这把自认为锋利的刀,试图切除病灶,甚至试图重新规划发展的路径。
但艾森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