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穿着略体面些、自称同志的演讲者,虽然语气激昂,但眼神深处似乎也带着一丝对像她这样衣衫褴褛的女工的疏离和高高在上。
他们谈论的未来,那个没有剥削和压迫的乌托邦听起来很美
但就像维也纳艺术学院考官口中的艺术滋养一样,对她这个连今天面包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来说,是镜中花,水中月,是另一个世界的奢侈品。
阶级是抽象的。是书本上的概念,是演讲里的口号,是遥远而模糊的敌人阵营。
但民族,是具体的。
是流淌在她血管里的、属于德意志的血液。
是她从小在林茨山坡上看到的、那片熟悉的天空和土地。
是席勒诗篇中赞颂的、属于德意志精神的高贵与激情。
是小册子里描述的那些没有祖国、只认金钱、腐蚀德意志传统的、特征鲜明的他们。
德意志是她的。是像她这样,流着同样血液、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千千万万真正德意志人的。
那些寄生虫和那些异质分子,他们偷走了本该属于她的、属于所有真正德意志人的东西
他们偷走了体面的工作,安稳的生活,受教育的机会,甚至是……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
阶级的压迫或许难以捉摸。但民族的掠夺,民族的屈辱,民族的生存空间被异质者侵占和腐蚀,这种感受是如此真切,如此血淋淋,如此……易于理解和传播!
她不需要懂复杂的理论,只需要看看自己破烂的衣服,摸摸空瘪的胃,想想自己遭受的白眼和欺辱,再听听小册子里那些直白的指控,一切就都合理了!
“社民党人发动工人……他们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农民,在沉重的税赋和地租下挣扎;小店主,在垄断巨头的挤压下破产;手工业者,被机械化大生产逼得走投无路;像她父亲那样的底层公务员,在僵化的体制和微薄薪水中耗尽生命;甚至那些拥有土地和荣誉的容克贵族不也在抱怨暴发户资本家抢走了他们的地位和影响力吗?
他们不都是受害者吗?不都是被同一个敌人所伤害的吗?为什么要把自己局限在工人这个狭小的框子里?
为什么不能团结所有真正德意志人去对抗那些只知攫取的敌人?
阶级的标签会制造分裂,工人和农民,市民和容克彼此之间也有矛盾。
但民族的旗帜却可以覆盖一切!在为了德意志、清除民族肌体上的寄生虫、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这面大旗下,所有的内部矛盾都可以暂时搁置,所有的苦难都可以找到一个共同的罪魁祸首!
她要做的,不是去组织罢工,不是去争论剩余价值,不是去等待那个虚无缥缈的历史必然性。
她要做的是呐喊!是控诉!是指出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敌人!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清,他们的贫困,他们的绝望,他们的屈辱,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不是命运不公,而是因为有那些躲在暗处、操控一切、吸食德意志民族血液的寄生虫!
是他们制定了不公的规则,是他们夺走了工作机会,是他们抬高了物价,是他们用堕落的文化腐蚀青年,是他们在破坏德意志的传统和纯洁!
她要煽动!不是煽动阶级仇恨,而是煽动民族义愤!用最直白、最富有煽动性、最能引起底层共鸣的语言去描绘我们与他们之间不可调和的、你死我活的斗争!
她要让那些高高在上、享受着不义之财的蛀虫感到恐惧!让他们听到街头巷尾被逼到绝境的真正德意志人发出的怒吼和质问!
希塔菈猛地从墙角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瞬间一黑,天旋地转。
那股因愤怒和顿悟而激起的短暂热流,迅速被身体真实的虚弱和饥饿所吞噬。
胃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砖墙上才勉强没有摔倒。
冰冷坚硬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瞬,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和无力感。
那本小册子从她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不行……不能倒在这里……要……要说出来……要让人们知道……
她张了张嘴,想呼喊,想对着空旷的巷子、对着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发出呐喊。
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视线开始模糊。巷子口那些晃动的人影,远处建筑的轮廓,都扭曲、旋转起来,融化在一片灰白色的光晕里。耳边嗡嗡的鸣响越来越大
她转身用手扶着墙壁想站稳,想走出这条阴暗的小巷,走到光天化日之下,去控诉,去呐喊,哪怕只是用她虚弱的声音喊出那个敌人的名字。
可双腿软得不行,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