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朝着那块大石头走去
石头上的人似乎听到了,但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夹着烟卷的手轻轻掸了掸烟灰。
克劳德走到石头边停下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敢看那人的侧脸。
他只是垂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等待批评的孩子
空气里只剩下风吹麦浪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克劳德就这么站在石头边,一直垂着头。
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也吹动着那人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
青烟在晚霞的光晕里盘旋,上升,最终消散在无垠的暮色中。
沉默。
只有风声,虫鸣,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然后那人在身旁光滑的青石板上轻轻拍了拍,示意他过来坐下
克劳德喉咙动了动。他挪到石头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空气里烟草的味道更浓了些,混合着麦田的干香。
克劳德有点想抽烟,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裤兜。
空的,哪里有什么烟。他有些尴尬地想把手缩回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手掌摊开,里面躺着几根用旧报纸仔细卷成的一头粗一头细的烟卷,还有一小盒印着模糊红字的火柴。
克劳德愣住了,好一会才回过神
“谢谢。”
他伸手小心地拈起一根烟卷。烟卷卷得很紧实,烟草的味道很冲
他笨拙地将烟卷叼在嘴里,又去拿火柴。
手指因为莫名的紧张而微微发抖,划了第一下,没着。
第二下,火柴头擦过磷面,嗤啦一声,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
他凑过去,用手护着火点燃了烟卷。
辛辣的烟气瞬间涌入肺腑,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这烟劲太大了,和他以前抽过的任何香烟都不同。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面朝着那片壮丽的晚霞,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
夕阳最后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在麦田里拉得老长
烟卷很短,很快就烧到了尽头。
指尖传来灼热感。
克劳德最后吸了一口,将烟蒂在青石板上按灭。
辛辣的余味还在口腔和喉咙里弥漫,混合着心里那股越烧越旺的火焰。
他再也忍不住了。
“老师…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话一出口,就像决堤的洪水,后面的话再也收不住。
他不需要对方回答,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实的存在,他只是在对着这片麦田,对着这即将沉入黑暗的天地,对着自己灵魂里那个曾经热血、如今却满是尘埃和裂痕的影子发出诘问:
“我是不是……背叛了什么?背叛了……你曾经说过的话,写过的字,做过的事?背叛了那些……我以为我信的东西?”
“在那个世界……我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聪明,圆滑,懂得审时度势,在旧时代的权力结构里如鱼得水。”
“我用未来的知识去给一个注定要倾覆的帝国打补丁,去延缓它的死亡。”
“我教那个小皇帝怎么巩固皇权,怎么对付政敌,怎么用更有效也更……不光彩的手段去达成目的。”
“我甚至……我甚至分不清,我对她,对那些事,到底是真的想做点什么,还是只是……迷恋那种能够影响历史的感觉?迷恋那种……被需要、被重视的虚荣?”
“我告诉自己,我在避免战争,我在拯救生命,我在为那个国家争取时间……可说到底,我不过是在为旧时代的棺木刷上一层光鲜的油漆,让它看起来还能用。”
“我成了它的一部分。我……我手上是不是也沾了血?虽然没有直接杀人,但我的每一次算计,每一次妥协,是不是都在间接地把更多的人推向那个……那个或许无法改变的结局?我是不是……在助纣为虐?”
“我是不是有罪?”
……
青烟在指尖缓缓缭绕,那人依旧望着远方的晚霞。良久他才开口
“人心是肉长的。你的心,是不是向着人民?”
克劳德浑身一震,向着人民?在那个世界,他向着谁?
他殚精竭虑,周旋于皇帝、宰相、军官、资本家之间,他想着稳住帝国,避免战争,改善底层工人待遇,惩治奸商……这些算是“向着人民”吗?
还是说这不过是他为了在那个世界立足、为了达成自己目标而不得不披上的外衣?
他甚至利用了民众的恐慌,用一纸脆弱的协议暂时安抚了他们,赢得了欢呼……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操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