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德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在那个世界他如何整顿工厂改善工人境遇,如何试图约束资本,如何避免战争……可话到嘴边,却都噎住了。
这些功绩放在那个腐朽帝国的整体框架下,放在他依附皇权与旧势力合作共舞的大背景下显得如此苍白和虚伪。
他更像是一个高明的裱糊匠而非真正的破局者。
他的心真的纯粹地向着人民吗?还是夹杂了太多个人的算计、野心、虚荣?
他羞愧地低下头,
那人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轻轻掸了掸烟灰,目光依旧投向远方,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发问:“你是……哪年人?”
克劳德喉咙发干,涩声回答:“21世纪……20年代。”
“哦,21世纪20年代……后来……怎么样?”
“鸦片烟,妓女,迷信,官僚……这些我们过去砸烂了牌坊的东西,有没有……再钻出来?”
克劳德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鸦片烟以更隐蔽更时尚的方式存在着,侵蚀着年轻人的身心。
妓女换了名目在霓虹灯下游走。
迷信从未远离,只是披上了成功学、星座运势等等光怪陆离的新衣大行其道。
至于官僚……他想起穿越前那些令人窒息的表格、流程、推诿、和某些部门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作风,想起那些隐形的壁垒和寻租的空间……
这些东西何止是钻出来?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改头换面,适应了新的时代,继续吸附在社会的肌体上。
他有什么脸面回答?
在这个人面前,在这个曾经用毕生心血、甚至无数同志的生命,去砸烂那些吃人旧世界牌坊的人面前,他该如何描述那个后来?
说我们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旧的幽灵依然在徘徊?说物质极大丰富,但精神依然有迷失?说高楼大厦平地起,但人心之间仍有高墙?
他羞愧得无以复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抵到膝盖。
那人没有看他,也没有追问。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天边最后一丝霞光被黑暗吞没。
麦田沉入墨色的怀抱,只有风声更紧了。
过了许久,他才叹出一口气:
“我们已经……没有一代人可以失去了。”
克劳德猛地坐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黑暗。天鹅绒窗帘缝隙漏进几缕无忧宫走廊壁灯微弱的光。身下是柔软蓬松的鹅绒床垫,鼻端萦绕着薰衣草的气息
他回来了。
不,他一直都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没有出租屋,没有廉价的速溶咖啡,没有喧嚣的街道,更没有那片无边无际的麦田和坐在青石上抽着烟卷的身影。
一切都是一场梦。
一场因为连续高强度的外交博弈、旅途劳顿、街头安抚民众的心力交瘁,以及内心深处那隐秘而巨大的失落与自我怀疑,共同催生出的过于真实的梦。
梦境的逻辑是跳跃的,荒诞的,却直指人心。
它把他最深的恐惧、最隐秘的愧疚、最无法面对的自省,用最直观也最残酷的方式呈现出来。
那个坐在麦田边的身影不是“他”,不可能是“他”。
那只是他自己潜意识里用记忆和想象塑造出的一个象征性的“图腾”。是他心中那个早已与民族血脉融为一体的的形象,被他疲惫而混乱的大脑借来狠狠地鞭挞他迷茫而动摇的灵魂。
“他早就死了……在东煌,不,是那片土地,早就和他的事业一起,归于那片他挚爱的土地了……”
但那只是梦。是他自己内心深处那点理想主义灰烬的回光返照,是他对自己在那个世界所作所为的审判。
他不是他。他只是一个来自异世的、挣扎求存的普通人
他没有“他”的纯粹信念,没有“他”的钢铁意志,更没有“他”那种“敢教日月换新天”的磅礴气魄
他有的只是一点可怜的先知先觉,满肚子的算计,和一颗在现实铁壁面前不断妥协、不断自我说服、又不断自我厌弃的凡俗的心。
克劳德重新倒回柔软的床铺,身体陷入鹅绒的包裹
克劳德闭上眼,可那诘问,和那片无边麦田,却固执地烙印在眼皮底下,不肯散去。
“我们已经……没有一代人,可以失去了。”
他背叛了吗?
在这个世界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人民,还是为了自己那渴望被需要的虚荣心?
是延缓了苦难,还是延长了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