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我还有一个疑问。您选择让我一个来自潜在对手国家的观察员亲眼目睹并报道这些尚在襁褓中的技术探索,固然能达到您所说的威慑、展示专业性、促使竞争或暴露对手迟钝的目的。”
“但恕我直言,这样的收益与‘风险’相比,是否有些失衡?”
戴鲁莱德眉梢微挑,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背着手,再次望向下方训练场上那些正在被勤务人员仔细检查、维护的FT-14坦克。
“失衡?鲍尔先生,你指的风险是什么?是认为德国或者其他国家,在看到你的报道后,立刻警醒,然后倾尽全力研发他们自己的铁乌龟,最终在未来的某一天用更先进的型号打败我们?”
“难道不是吗?” 克劳德也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落在那些坦克上,
“技术扩散的后果,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一项新武器,一旦其概念和基本可行性被证实,被公开,仿制和改进只是时间问题。”
“您主动展示,等于将这张牌明着打出来,放弃了奇袭的可能。在军事史上,一种全新武器在对手毫无防备时首次投入战场,往往能取得决定性的的战果。您似乎……主动放弃了这种可能性。”
戴鲁莱德沉默了片刻。
“鲍尔先生,你高估了奇袭的价值,或者说,你低估了让一个庞大、保守、利益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和军事机构,接受并全力推动一项革命性新事物所需要的时间和……内耗。”
“你说得对,技术概念一旦公开,仿制和改进是时间问题。但这个时间可能很长,长得超乎你的想象。”
“你以为,你的报道登在《柏林日报》上,明天德皇就会召开御前会议,后天,帝国议会就会通过特别拨款,大后天,克虏伯和毛瑟的工厂就会开始绘制图纸,一个月后,德国的第一辆原型车就能开下生产线吗?”
“不,鲍尔先生。事情不会这么发生。你的报道会引起轰动,会引起争论,会引起警惕。然后呢?”
“柏林总参谋部那些挂着绶带、勋章能压弯制服的老先生们,会聚在一起开会。他们会先争论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骑兵总监会说这是对骑兵荣耀的亵渎,是机械怪物,真正的突破要靠战马和军刀的气魄。”
“炮兵总监会质疑这种薄皮铁盒在重炮面前的生存能力,认为把钱投给更多、更重的大炮才是正途。”
“步兵总监会抱怨这东西又慢又吵,会暴露进攻企图,而且和步兵配合困难重重。”
“然后,他们会成立一个特别研究委员会。委员会里会有来自不同兵种、不同部门、代表着不同既得利益和学术偏见的人。”
“他们会没完没了地开会,撰写堆积如山、充满一方面、另一方面的模棱两可的报告。他们会要求进行对比测试,用坦克去冲击模拟的最坚固防线”
“然后当坦克理所当然地失败或表现不佳时,他们会满意地得出结论:此物尚不成熟,不宜大规模投入,需进一步研究观察。”
“同时,帝国的议会里,各党派的代表会为此吵得不可开交。保守派会攻击这是浪费国库的疯狂发明,激进派可能会支持,但立刻会被扣上好战分子的帽子。”
“预算委员会会为这笔额外开支争论不休,每一分钱都要经过无数轮的讨价还价和利益交换。工业界的巨头们会闻风而动,但他们的首要目的不是尽快造出坦克,而是确保订单落到自己手里,为此他们会展开激烈的游说甚至贿赂,进一步拖延进程。”
“等到这一切吵吵嚷嚷、互相掣肘的程序走完,等到第一笔经过层层克扣的研究经费终于批下来,等到第一个由各方妥协产生的注定平庸且充满缺陷的设计方案被确定,再到第一辆性能可能还不如我们FT-14的原型车磕磕绊绊地造出来……几年时间已经过去了。”
“而在这几年里,法兰西的工程师和工人们,会在我的全力支持和明确指令下,夜以继日地工作。FT-14的缺点会被逐一改进,发动机会更强劲,装甲会更厚,火炮会更精准,悬挂会更可靠。”
“我们会摸索出更成熟的战术,训练出更有经验的乘员。当别人还在为要不要造、造什么样的、钱从哪里来争论不休时,我们可能已经拥有了第一个成建制的、装备了改进型FT-16或FT-18的装甲营,并且完成了全套的战术条令和训练大纲。”
“等到他们的第一代实验车终于羞羞答答地露面,准备进行对比测试时,我们或许已经在计划下一代真正具备突破能力的中型甚至重型坦克了。”
“警惕,不等于能立刻开始。立项,不等于能高效执行。”
“官僚体系的惰性、既得利益的阻挠、学术上的偏见、政治上的扯皮这些无形之物,其杀伤力和拖延效果,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