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很烦。
这烦躁不是来自演讲时工友们的麻木或质疑,那让她痛心,但至少是她选择面对的战场。
也不是来自警察偶尔的驱赶或工厂主鹰犬的威胁,那让她警惕,却更坚定了她的信念。
这烦躁来自“家”。来自那栋位于夏洛滕堡区、外表体面宁静、内里却日益冰冷窒息的宅邸,来自餐桌上越来越长的沉默,来自父亲那双日益深沉、看向她时充满了不赞同、失望乃至一丝……疲惫的棕色眼眸。
史比特瓦根教授,柏林大学知名的哲学与政治经济学学者,年轻时也曾是激进派,撰写过批判容克特权、呼吁宪政改革的文章,甚至因此短暂失去过教职。
但随着年岁增长,地位稳固,尤其是娶了一位出身没落容克家庭、对“体面”和“稳定”有着近乎偏执追求的妻子后,教授的锋芒渐渐收敛,观点日趋“稳健”,更倾向于在学术框架内探讨“改良”与“调和”。
他依然同情底层,依然认为社会需要改变,但他坚信这改变必须在法律和现有制度的框架内,通过教育、舆论和议会的缓慢推动来实现。
任何试图掀翻桌子的激进言行,在他看来都是不负责任的冒险,只会招致反动势力的残酷镇压,让来之不易的进步成果毁于一旦。
而他的女儿,杰西卡,却正走在那条他最担忧的激进道路上。
从在工人夜校义务教书,到参加社会民主党的基层活动,再到最近频繁出现在施普雷河畔的工人聚居区,对着下工后疲惫麻木的工人们演讲,分发那些言辞越来越直接的传单……杰西卡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父亲紧绷的神经上。
父女间的争吵越来越频繁,从最初的理念辩论,到后来的互相指责,再到最近,几乎变成了冷战。
父亲指责她被危险的理想冲昏头脑、置自身和家庭于险境、成了那些别有用心的政客煽动暴力的工具。
而她则反驳父亲向现实妥协、忘记了年轻时的理想、成了维护现有不公体系的帮凶。
今天早上,又是一场不欢而散的早餐。父亲放下报纸,看着她臂弯里那个熟悉的粗布口袋,终于忍不住,用尽可能克制的语气说:
“杰西卡,我知道你关心那些工人,这没有错。但你能不能……换一种更……安全、更有效的方式?比如,在大学的慈善社团里做点事,或者为你母亲关注的妇女儿童救助会募捐?”
“你现在的做法,太……引人注目了。昨天,教育部的老同事含蓄地提醒我,要注意影响。你母亲也很担心,她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了。”
又是安全,又是影响,又是担心。杰西卡感到一阵失望和愤怒。她放下刀叉,直视着父亲:
“爸爸,您说的‘安全的方式’,能让工人拿到被克扣的工伤赔偿吗?能让那些穷人的儿子不再因为吸入棉尘而咳血吗?能在市场出问题时,阻止工厂主像扔垃圾一样把成千上万的工人赶到大街上吗?”
“不能!只有组织起来,只有让工人们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只有改变这个不合理的制度本身,才能真正解决问题!您当年不也是这么想的吗?为什么现在却要我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去做些不痛不痒的‘慈善’?”
“杰西卡!情况不一样了!” 父亲的声音提高了,“当年是当年!现在帝国面临的局面更复杂!西边那个疯子政权虎视眈眈,国内矛盾也在激化,任何过激的行动都可能成为导火索,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我们需要的是理性和建设性,而不是街头煽动!你这样做,不仅帮不了他们,反而会害了他们,也害了你自己,害了我们全家!”
“所以,为了所谓的‘大局’和‘安全’,我们就要对那些每天发生的、活生生的苦难视而不见,就要继续维持这个吃人的制度吗?” 杰西卡站起身,“爸爸,我看不到您说的‘建设性’在哪里!我只看到妥协,无穷无尽的妥协!直到一切都无法挽回!”
她抓起那个粗布口袋,转身冲出了餐厅,留下父亲颓然坐在椅子上,和母亲无声的叹息。
一整天,这场争吵的余波都在她胸腔里冲撞,让她心绪不宁
也许……父亲是对的?她的做法真的太过激进,收效甚微,反而让自己和家人陷入不必要的风险?可是,如果不这样做,又能怎样呢?难道真的回到沙龙和慈善晚会中去,对那些触手可及的不公视而不见?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缠得她透不过气。她决定暂时离开那些熟悉的街区和面孔,随便走走,理清思绪。不知不觉,她拐进了这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
就在这时——
“哎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