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要团结起来!一个人的声音是微弱的,但如果我们所有人,同一个工厂的,同一个行业的,甚至整个柏林的、整个鲁尔区的工人,都能团结起来,用同一个声音说话,要求缩短工时,提高工资,改善工作环境,要求得到我们应得的那一份,那么那些老爷和工厂主们就不能再装作听不见!”
“团结?怎么团结?”有人质疑,“以前也不是没人闹过,罢工,游行,结果呢?警察来了,用刺刀和长棍整牙,领头的被抓进去,工作也丢了,家里人饿肚子。闹到最后还是老样子,甚至更差,因为参与罢工的人一旦被记录就不可以被聘用,我们的反抗没有意义!”
“这正是问题所在!”女子身旁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但努力想表现出说服力,“零散的、自发的反抗,力量是分散的,很容易被镇压。我们需要组织!需要有自己的工会,有能代表我们利益、在议会里为我们说话的政党!”
“社会民主党,还有其他的工人兄弟组织,正在做这件事!我们需要把大家的力量汇聚起来,用合法的、有组织的方式去争取权益,而不是一盘散沙地、用个人冒险的方式去硬碰硬!”
“社会民主党?”人群中响起几声意义不明的哼声,有赞同的,也有怀疑的,“那些坐在议会里夸夸其谈的先生们,真能为我们说话?别是另一个骗选票的吧?”
“任何改变都不会一蹴而就,工友们。议会斗争是重要的战场,但根基在你们,在我们每一个普通工人、每一个意识到不公并愿意行动的人身上。加入工会,了解自己的权利,学习文化知识,互相帮助,这些都是团结的开始,是改变的第一步。至少,我们不能连自己为什么受苦、被谁剥削了都懵然不知,不能连争取更好生活的念头都不敢有!”
她说着,又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很多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朴素,标题是《工人权利常识》和《工资与剩余价值浅说》。“这里有一些简单的读本,用大家能听懂的话写的,讲了一些基本的道理。不识字没关系,可以请识字的工友念,或者以后我们有机会再来,可以一起读,一起讨论。大家一定不可以轻视知识,知识就是力量,明白自己处境的力量!”
这一次,上前领取小册子的人多了些。虽然很多人脸上依旧带着怀疑和麻木,但至少,有人愿意停下来听,愿意接过那些印着危险思想的纸片。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进步和反抗。
人群渐渐散去。工人们揣着那些薄薄的小册子,带着或深思、或麻木、或一丝难以言喻的躁动,步履匆匆地汇入下班的人流,奔向那些散发着廉价食物气味的街头小摊,或者更远处、那些拥挤而昏暗的家。暮色彻底吞没了施普雷河岸,对岸工厂的灯火和居民区的零星窗光,成为这片灰暗天地里唯一的光源。
空地上,只剩下了那两位年轻的宣传者,以及几十米外长椅上,一直没有离开的克劳德。
戴眼镜的年轻男子显得有些不安,他快速地将剩下的传单和小册子塞进帆布包,目光频频扫向克劳德的方向,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女子说:“杰西卡,那边那个人……看了我们很久了。从我们开始讲话,他就坐在那里。”
被称作杰西卡的女子早已注意到了克劳德。在刚才演讲分发时,她就用眼角的余光,不止一次地扫过那个安静坐在长椅上的身影。
他衣着体面,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既不像是下班的工人,也不像是路过的市民。更重要的是,他看他们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厌恶,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冷静的观察,仿佛在评估什么。
此刻,听到同伴的提醒,杰西卡灰蓝色的眼眸再次投向克劳德,目光锐利如刀,迅速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深灰色法兰绒西装,剪裁合体,料子很高级;姿态放松,但脊背挺直;面容年轻,眼神却异常沉稳,甚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疏离感。
他不像警察的密探,那些人的眼神更阴鸷,姿态也更紧,也不像某些闲着无聊、来看工人闹事的公子哥,那些人通常带着轻浮或猎奇的表情
“埃里希,你先走。按我们之前说好的,去通知其他人,今晚的读书会暂时取消,改为明天老地方。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出现,你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杰西卡,你一个人……”埃里希急了,眼镜后的眼睛瞪大。
“一个人目标小,反而安全。而且,”杰西卡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克劳德身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至少得看看他是什么人。幕僚?便衣?条子?资本家雇来的打手?还是……别的什么。就算是,我一个人也更容易脱身,快走,你去先让其他人隐蔽起来。”
埃里希咬了咬牙,知道她说得对。他最后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又警惕地瞥了克劳德一下,然后猛地抱起帆布包,转身飞快地钻进旁边一条狭窄昏暗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