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社民党人

    他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施普雷河边。这里远离西区的光鲜,河水颜色浑浊,漂浮着些微杂物。河岸旁有些简陋的棚屋和小作坊,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机器的嗡鸣。空气里的味道更加复杂刺鼻。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河滩上追逐嬉戏,脸蛋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克劳德沿着河岸慢慢踱步。夕阳开始西斜,将施普雷河染成一片黯淡的金红色。对岸的工厂烟囱像巨人的手臂,伸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喷吐出滚滚浓烟。这幅景象,与他穿越前在历史照片和纪录片里看到的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工业城市画卷渐渐重叠。

    真实,粗粝,带着汗水和煤烟的味道,也蕴藏着无声的力量和深重的苦难。

    他找了河边一张掉漆的长椅坐下,看着河水缓缓流淌。远处传来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的声响和工厂下班的汽笛声。下班的人流开始出现在街道上,步履匆匆,神色疲惫而麻木。

    不知坐了多久,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河对岸的工厂和附近的住户亮起了零星灯火,在昏暗中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晚风带来了凉意。

    克劳德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准备返回无忧宫。出来散心,心情似乎并没有变得更好,反而更沉重了些。但他觉得,自己似乎更脚踏实地了一些。那些在无忧宫里、在沙龙中、在文件上谈论的帝国、人民、改革,在这里,有了更具体也更沉重的对应物。

    克劳德正要转身,河岸另一侧传来的一阵不同于下班喧嚣的人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循声望去,在距离他几十米开外,一段相对开阔、靠近一座小铁桥的河滩空地上,聚集着几十个人。

    大多是男性,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或洗得发白的粗布外套,面容被劳碌和贫苦刻下深深的纹路。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或蹲在废弃的木桩、石块上,目光都投向空地中央站着的两个人。

    那两个人,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们更年轻,衣着虽然算不上奢华,但干净整洁,料子也好得多。尤其是其中一位女性,在逐渐暗淡的天光和远处工厂、住户零星灯火的映照下,像一朵误入灰暗钢铁森林的、带着露水的金色花朵。

    她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个子高挑,身形纤细却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英伦风格女士猎装,收腰的短外套,同色的及膝裙,里面是简洁的白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深蓝色领结。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棕色短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是那种在昏暗光线下也显得明亮的浅金色,被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梳成一个复杂而漂亮的螺旋状高髻,额前没有一丝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眉毛。

    她的面容比不上艾莉嘉那种极美,但线条清晰,鼻梁挺直,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有神,哪怕放到克劳德穿越前的21世纪东煌,在一众特效和化妆妖术的丛林中她也称得上美人,她此刻正专注地扫视着面前的工人们,手里拿着一叠印刷品。

    她身旁站着一位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眼镜,手里也拿着传单,但姿态略显局促,目光更多地落在同伴身上,似乎在等待她的指示或附和。

    是记者?还是某个社会团体、慈善组织的干事?克劳德心中猜测。看这架势,不太像官方人士。而且,在工人下班聚集的河滩空地分发印刷品、进行讲解……这味道,他太熟悉了。这几乎是他原来那个世界,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欧洲工人运动兴起时,社会主义者、社会民主党人进行基层宣传、发展成员的经典场景。

    果然,那个浅金色高髻的年轻女子开口了。她努力想让自己的话更容易被这些疲惫的工人们听进去、听懂。

    “……所以,工友们,我们并不是要煽动不满,更不是要鼓动暴力。”她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传单分发给靠近的工人,“我们只是想让大家明白,你们每天付出的汗水,你们在机器旁、在矿井下、在建筑工地流下的血泪,究竟创造了多少价值。而你们拿到手的,又是其中多么微小的一部分。”

    “看看你们身边的工厂,看看那些新建的、越来越高的公寓楼,看看柏林街头越来越多的汽车和豪华马车!帝国的财富在飞速增长,报纸上每天都在歌颂繁荣!可是,问问你们自己,你们的生活比五年前、十年前,是变得更轻松、更宽裕,还是更艰难、更没有希望?”

    不少工人默默点头,脸上的疲惫更深了。有人接过传单,凑到眼前,借着微弱的天光费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小字。

    “这位小姐说的没错!”一个蹲在前排、脸颊凹陷的中年工人闷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苦涩,“我每天在铸造车间干十二个小时,工钱只够买最黑的面包和最寡的汤,让孩子不饿死。可我们厂那个经理,听说光是去年分红,就够在蒂尔加滕区买一栋很好的房子!这公平吗?”

    “公平?这世道哪有公平!”另一个年纪大些、头发花白的工人啐了一口,“那些容克老爷,生下来就躺在田庄里收租子。那些工厂主,靠着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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