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依旧,街道依旧,但心里紧绷的弦似乎松弛了许多。或许是因为无忧宫那个过于舒适的房间住久了,或许是因为御前顾问的名头戴了几天,又或许仅仅是因为特奥多琳德“病假”后,整个宫廷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之中,连带着他也被传染了。
昨天一整天,在无忧宫里,他几乎把能转的地方都转遍了。主殿的华丽看多了也就那样,长廊里的先祖肖像盯久了只觉得千篇一律的严肃,更何况这又不是他的先祖,那是霍亨索伦家的先祖,他们怎么样关自己锤子事。
花园虽美,但再美的风景,日复一日地看,也难免生腻。至于那些禁区,西边的玫瑰暖房依旧神秘,马厩附近总有女兵巡逻,他没兴趣去挑战塞西莉娅的禁令。图书馆的书卷帙浩繁,但他这个“顾问”总不能整天泡在里面啃故纸堆,那也太不像话了。
于是,剩下大把无所事事的时间。他开始伏案写些东西。不是之前那份关于试点和仲裁的正经草案,那玩意儿现在写了也没用,纯粹浪费笔墨。他写的是些更务虚的东西。
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一个个带着这个时代烙印、却又暗藏私货的德文单词流淌出来。标题是《爱国者的面孔:论帝国繁荣的真正基石》。署名依然是那个刺眼的“克劳德·鲍尔 御前特别顾问”。
在文章里,他避开了尖锐的经济结构分析,也绕开了敏感的军事话题。他谈爱国,谈奉献,谈责任。
他用一种抒情的笔调,描绘鲁尔区矿工在黑暗中挥汗如雨,为帝国工业提供黑色血液;描绘萨尔区炉前工在高温炙烤下浇铸钢铁,锻造帝国的筋骨;描绘上西里西亚农民在土地上辛勤耕耘,产出滋养国家的面包
他赞美他们的坚韧、勤劳、沉默的牺牲,称他们是帝国大厦最深沉、最稳固的基座,是不被勋章装点、却用汗水与辛劳书写忠诚的真正爱国者。
然后,他话锋一转,开始谈论尊重与荣誉。他指出,真正的国家荣耀,不应只属于战场上的将军和赢得殖民地的外交官,也应属于这些沉默的脊梁。
他呼吁社会给予这些生产者更多的关注、更公平的待遇、更体面的生活条件。他甚至引用了一些后世关于人力资本、社会和谐、国家凝聚力的概念,将其包装成德意志特有的共同体精神和君主对子民的仁政关怀
文章写得不算长,文风也比上一篇钢铁巨兽温和得多,更像一篇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社论。克劳德知道,这种文章发表出去,引起的反响绝对不会像上一篇那样爆炸。
它太软,太正,缺乏直接的冲突性和颠覆性。保守派会觉得它有点多愁善感、不切实际,但抓不住把柄;激进派会觉得它隔靴搔痒、改良主义,缺乏革命性;普通市民看了或许会有些感触,但转眼就会忘记。
他写它,与其说是为了影响外界,不如说是一种自我梳理和立场宣示。他在用这种方式,默默为自己的改革道路进行理论铺垫,将关注底层、社会公平这些概念,与爱国、忠诚、君主仁政等正统价值观进行悄然的嫁接。
同时,也是给自己这个顾问身份,增加一点除了军事狂想之外的其他色彩
看,我也关心社会,我也心系百姓
写完后,他照例将稿纸锁进抽屉。发表?不着急。等合适的时机,或许可以给《柏林日报》的霍夫曼,让他在某个不那么显眼的版面登出来,算是维持一下顾问的曝光度。现在?先放着吧。
做完这些,看看窗外天色尚早,克劳德决定出去走走。老闷在无忧宫,骨头都要生锈了。他换上一套深灰色法兰绒西装,信步走出了宫门。
柏林西区的繁华,对他已不再陌生。但他今天不想去咖啡馆听人争论,也不想去俱乐部附近感受那种紧绷的精英氛围。他想看看更普通的柏林。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选帝侯大街,拐进 小街,街边的建筑从新古典主义的豪宅,逐渐变成中产公寓,再变成联排的工人住宅。路面不再那么光洁,空气中开始混杂着煤烟、廉价烟草、食物和未及时清理的生活垃圾的味道。
行人的衣着也渐渐朴素,步伐更匆忙,神色间少了沙龙里的闲适,多了为生计奔波的疲惫。
他走过一个街角,看到一群人围在一块巨大的木板前,上面贴满了各种招工启事、租房信息、私人广告,以及一些政治团体的宣传画。穿着工装的男人、提着菜篮的主妇、半大的孩子,挤在那里,仰着头,仔细搜寻着可能改变命运的信息。偶尔有人低声交谈,指着某条信息,摇摇头,或者眼睛一亮。
克劳德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这里才是大多数柏林人真实生活的缩影。为了一份糊口的工作,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每天精打细算。什么钢铁巨兽,什么御前顾问,什么帝国争霸,离他们的生活太远了。他们或许会在酒馆里听到只言片语,当作奇闻异事谈论几句,然后继续为明天的面包发愁。